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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992019银河国际马儿似乎走得累了,我是被小姐害

2019-10-07 10:24

  秋菊道:“遵命。琴童兄弟,跟我来。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,要不要让红娘到西厢书房去一趟,看看相公的病情如何?”

  小姐道:“张郎,你怕什么,一切有我呢!”说着,把门打开了。

  张生听到这两句,感动得涕泪交流,更加悲痛,说道:“纵然小姐多情,婚约已被赖掉了,多情也无用!”

  店小二说道:“小人立刻去办,官人请到店门口接马。”

  红娘道:“如今我要回去了。”

  小姐道:“这汗衫儿嘛,他穿了睡,好比我和他一处宿,只要贴着他的皮和肉,我就不信他想不到我的温柔。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千不是,万不是,只怪小生不是,小生赔罪了。”说罢,一揖到地。

  店小二道:“官人,请随小的来。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,这就对了。你应当把功名放在心上,不要丧失了志气,把你那双窃玉偷香的手,准备到赡宫去折挂;也不要让藕丝儿束缚住了那大鹏鸟的翅膀,也不要被黄莺儿夺去你那鸿鹄高飞的大志;也不要为了翠帏锦帐美佳人而耽误了玉堂金马好前程。你要用功勤读,到来年赴考,得了状元郎,博得个一官半职,争一副五花官诰,体体面面地来迎娶小姐,也好让小姐扬眉吐气。到那时老夫人不但不敢赖婚,还要把小姐亲自送上门哩。所以,这桩婚姻只赖掉了三分里一分,小姐一分和你相公的一分没有赖,好结局注定有,还要靠相公争气。相公,红娘说得对吗?”

  光阴荏苒,一霎时已是开春二月,春闹期到。众举子皆入场文战,张生凭借自己胸中锦绣才华,托赖列祖列宗的阴德庇佑,皇天不负苦心人,一举及第,并得中头名状元,终于夙愿得偿。那时,金銮殿上传胪官点名,皇帝赐赏琼林宴,在京师御街上骑马夸官三日,真是“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尽长安花”。接着又拜谒房师,同年相贺,着实忙乎了一阵子。

  红娘道:“你是个有钱人,我穷丫头怎么敢怪你呢!”

  老夫人想,这孩子六颠八倒,怎么那样笨,好在是送信来的,看看信上是怎样说的。说道:“你家相公的书信呢?”琴童想,我就不给你。说道:“回享老夫人,我家相公嘱咐了,书信是特地送给小姐的,要小姐亲收。”老夫人想,书信要女儿亲收,可见他们有些儿女私情话,不便去看。说道:“既然如此,你就去见小姐吧!秋菊,带琴童去见小姐。”

  琴童笑道:“崔禄哥,我又不是请你去打架拚命,哪里用得上两肋插刀?”崔禄问道:“那是什么事?”

  一想起小姐,必然想起了那痛苦的一幕,崔家老夫人枉为一品相国夫人,言而无信,恩将仇报,赖婚赖不掉,就强迫我出来赶考,说什么崔家世代不招白衣女婿,把我张珙看得一文不值。现在总算祖宗积德,也凭了自己的才学,独占鳌头,这一下子老夫人总无话可说了吧。我没有辜负小姐的一片真情。如今高中状元,小姐还不知道,知道后不知该有多高兴哩。恐怕小姐在家挂念,让我写封信派琴童送去,以安其心。叫道:“琴童,琴童!”

  张生哭得更伤心,说道:“啊哟,我的知心知音的贤小姐啊!”

  张生正在屋里愁闷难挨,听得外面有敲门之声,还在叫着“开门”,好像是个女人的声音,怎么半夜三更还来敲门?这究竟是谁?让我开门去瞧瞧。一边起床,一边说道:“是谁在敲门?是人嘛赶快说清楚,是鬼嘛马上给我湮灭!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,你知道老夫人为什么要赖婚?”

  琴童道:“小的离开京师已一个多月了。”

  张生道:“不会有事的。”

  小姐道:“相公好吗?”

  张生又叮嘱道:“姐姐,千万要小心!”

  红娘道:“那么这袜子呢?”

  张生读罢书信,信上的墨迹也干了,就把花笺折起来,叠成一个同心方胜,放到信封里,再在信封的封口处,一头写个“鸳”字,一头写个“鸯”字,张生写这两个字,含有深意,不知小姐看了以后,如何理解,这是后话。红娘在旁边看了张生的这些小动作,心里不住地赞叹,张相公真聪明,真风流,真会讨女孩儿家的欢心,虽然这些都是虚浮的小温存,可换了别人就是做不来。这鸳鸯两个字,红娘是在绣花时认得的,一向以为这两个字是写在一起,不能分开的。现在见张生把这两个字分写在信封两头,这分明是说老夫人把他们这一对鸳鸯拆开了。张相公,你比方得恰当极了。

  小姐道:“唉!鹊噪非为喜,鸦呜未必凶,人间祸福事,不在鸟音中。

  红娘道:“我家小姐不顾自己的身体,听说你病了,急得肝肠痛断,连忙命我前来探望,我家小姐对相公真是一片真心!”

  正在这时,外边来了一队贼兵,大声呼叫道:“弟兄们,刚才看到有一女子渡过河来,现在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?快把火把点起来,仔细搜寻!”其中一人说道:“我看得清楚,她走到这店里去了。出来,快出来!”

  崔禄受了琴童之托,心里很得意,认为琴童看得起他。他对于老夫人的赖婚,也知道一些。认为主人做得不光彩,张先生的病,说不定是被老夫人气出来的。琴童既然关照不用禀报,那就私下传播吧。他第一个去厨房找烧火丫头腊梅,说西厢书院的张先生病了,病的还不轻哩。在崔府里,新鲜事很少,赖婚的大事,热了一两天也逐渐降温了,这张先生得病,乃是今天的头条新闻,腊梅迫不及待地丢下手里的事,立刻出去贩卖,没到一炷香功夫,崔府便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了。

  红娘道:“小姐,让红娘到前边内堂去看看,得一个好消息来。”说罢,转身下楼。却说琴童,奉了主人之命,前来河中府送信。路上起早贪黑,不敢有丝毫耽搁,下一日,已到了普救寺。这里已是熟地方了,不用问讯,径直到了崔府,在院门口碰上了崔禄。

  红娘只管哭,理也不理。

  此时四野里蟋蟀凄清地鸣叫着,如怨如慕,如泣如诉,秋风飒飒,吹得纸窗儿豁刺刺地直响,增添漂泊旅客的愁闷。褥儿单,被儿薄,冷冰冰几时能睡得温热,这孤眠的滋味实在令人受不了。张生长长地叹了口气,自言自语道:“小姐啊!今夜能不能来梦里相聚啊!”辗转反侧了一会,渐渐合上了眼睛,迷迷糊糊睡去了。却说此时,小姐在闺房内坐卧不安,回想那长亭送别的情景,张郎在上马时悲伤得痛哭流涕,我哭得那般悲痛欲绝。却说自从别离以后到太阳刚落山,愁得我实在忍受不了,一下子瘦损腰围,就这半个时辰,翠湘裙早已宽出了三四裙,从来没有经过这样的折磨!想想我和张郎这份痛苦的姻缘刚刚落实,哪知晓可恨的功名,又把我们活活拆散;愁不完的胸怀刚刚好了一些,害不尽的相思如今又来了。张郎啊,你就这么走了,我实在放心不下,我要私奔出城,赶上他,和他同去长安,谁让你把我的心带走了呢?小姐打定了主意,趁着老夫人和红娘都睡了,瞒过这拘管得严紧的娘亲,躲过了形影不离的红娘,独自一人,步出房门,闪出院门。外边天空碧净,清霜浓重,白露下黄叶悄悄飘落。小姐走荒郊,越旷野,道路曲曲折折,高高下下。秋风来四野,左右乱转踏。身体娇弱,心里害怕,娇喘嘘嘘,上气不接下气,要赶上张郎,我只有疾走奔驰,但不知张郎在何处歇息?料想他一定呆呆地在店房里愁得没话说,过着度日如年的长夜,寒蛩催暮雨,晓风吹残月,张郎啊,今宵你酒醒在何处?正在仿惶的时候,忽见有一所村店,小姐想,张生大概就住在这里了。

  红娘躲躲闪闪,一路往西厢而去,一边走,一边思索着:想我们一家,寄住在寺院里,被强盗围住,孤儿幼女,将要遭到不测,车亏张生挺身而出,一封书信请到了白马将军,可见文章可贵。若不是剿灭了那半万贼乓,我们一家险些儿要灭门绝户。老夫人佛殿许婚,莺莺君瑞,堪称一对美满鸳鸯。哪知老夫人失信,花言巧语,说什么兄妹相称,破坏了婚姻。到如今还谈什么成亲合欢,男的混饨了胸中的锦绣才华,女的眼泪打湿了脸上的胭脂花粉。英俊的潘郎,被折磨得两鬓添上了白发,美丽的杜韦娘,憔悴得不像旧时模样,瘦腰肢的带围又宽了几分。一个是昏沉沉的不想观看经史,一个是嗔洋洋的无力拈弄针指;一个在瑶琴上弹出了离恨谱,一个是花笺上吟成了断肠诗;一个笔下写幽情,一个弦上传心事,他们两个都一样的害相思。我才相信普天下才子佳人确是有的,不过在我红娘看来,相思病恐怕是有情人的通病。想想他们害相思,走火着魔,可我红娘搀和在里边瞎起劲,一个心眼儿的操心到底,算是什么名堂呢?一路思索,不觉已到西厢书院。她想,我先慢些进去,看一看张生在做些什么?她走近窗口,想从窗缝里张望一下,窗缝太狭了,里面什么也看不见。于是她张开小口,伸出舌尖,把纸窗舔破,往书房里一张,不看尚可,一看吓了一跳。只见张生黄瘦脸儿,涩滞气色。声息微弱,和衣而卧,罗衫前襟都是褶皱,孤眠独宿,十分凄凉,也无人服侍。看来男人身边少不得女人,张生呵!我看你不是闷死,也得害相思病害死。红娘看了张生这副狼狈模样,便想着跟他开个玩笑,也替他添一点乐趣。往常红娘来此,是伸手敲门的,今天她故意拔下头上的金钗,在书房的门环上,轻轻敲打,而且敲出了节拍,铮铮之声,十分悦耳。

  小姐道:“张郎,奴家不恋爱豪杰,也不羡慕骄奢,我只愿和你生则同裳,死则同穴。”

  红娘道:“恕尔无罪,总好了吧!”

  张生道:“累死人也!”

  红娘见张生如此可怜,心想,好吧,帮忙就帮到底,拚着给小姐骂一顿就是了。说道:“那你就写吧,我给你送去就是。”

  琴童道:“小的来时,相公交代见了小姐,就说宫人怕娘子担忧,特地命小的先送书信来,还要讨小姐的回信哩。”

  张生道:“呀,是红娘姐姐来了。”

  琴童一边去拿文房四宝,一边问道:“相公,是不是写给我家主母?”

  红娘听了,心里很是感动,说道:“红娘就去,我还要告诉张相公,你的病重,我家小姐的病也不轻。俺小姐这些日子里,针线也无心去做,脸上脂残香消也懒得去添,眉头整日价紧蹙着,我让你们心有灵犀一点通,敢情你们俩的病都会痊可。”

  小姐道:“你这丫头,看见我烦闷,特地来哄我,是也不是?”

  张生道:“来了来了!”连忙下床,拖了鞋子,把门打开。红娘一闪身进了书房,随手把门关上。

  小姐道:“琴童,你几时离开京师的?”

  红娘道:“少谢几声吧,下回说话要留点儿神,快些写吧。”说罢,就替张生磨墨。

  老夫人问道:“琴童,来此何事?”

  秋菊道:“我们姐妹间纷纷谈论,老夫人应该知道。不过,她好似根本没有听见一样,连查问都不查问一句,别说派人去看了。”

  红娘道:“那这枝斑竹管毛笔要他怎么样?”

  琴童见张生神魂颠倒,就知道是得了相思病。别看琴童年纪不大,什么都懂。他跟着张生走南闯北,琴剑飘零。张生所接触的大多是骚客词人,琴童所接触的,多是三教九流,贩夫走卒,社会经验着实比张生丰富得多。知道相思病无药可救,常言道,心病还须心药医。相公的病是想小姐想出来的,一定要小姐这服心药才会有奇效。红娘姐姐人也不见,不知躲到哪个旯旮里去了,要想法子把相公得病的消息传进去。琴童不是崔家的下人,不能随意出入。忽地想到崔家门上的小仆人崔禄,他是老夫人到了普救寺后,觉得人手不够,才买下的。平常琴童和他很谈得来,就交上了朋友,今天要请他帮忙,把相公得病的消息传入崔府,总会传到老夫人和小姐耳朵里的。琴童于是走到门房,找见崔禄,说道:“崔禄哥。”

  小姐举起玉手,轻轻敲门,说道:“开门,开门来!”

  张生听了,连连点头,心想别看红娘年纪轻,是个丫环,很有见识,忙说道:“是,是,红娘姐姐的金玉良言,小生铭记在心,一定用功勤读,决不辜负小姐的多情和红娘姐姐的一片好心。”

  秋菊先看见红娘,忙打招呼,叫道:“红娘姐姐。”

  张生听了,哭道:“啊哟,小姐呀!”

  哪有什么喜事来?”

  红娘道:“好啦,好啦,你要打到什么时候啊?”

  红娘道:“你是从相公那里来的吧?怪不得昨夜灯花爆,今朝喜鹊噪。

  红娘说道:“相公,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。你自己要保重,别这样多愁善感,害相思清减成这般模样。你只想着临去秋波那一转的眉目传情,藏在心中不忘记。我不会随随便便对待这封信,红娘自会小心在意,妥当地打发这张纸。凭着我这舌尖儿,凭着你这简帖儿里倾诉的心意,包教那个人来探望你一遭儿。”说罢,起身回去。

  红娘道:“红娘怎敢哄小姐,姑爷得中了,琴童就在楼底下。他已经见过老夫人了,老夫人命他来见小姐,说是姑爷有信,这些都是真的,不信就叫琴童上来。”

  红娘说道:“相公,你放心好了,我既然答应了你,一定会办好的,我会找机会给小姐的。我只说‘夜里弹琴的那个人叫我带来的信。’”

  琴童道:“启禀主母,小的从早晨到现在,一直站着,哪有饭吃,肚子早饿到背筋了。”

  小姐听了,心想我本来是要请你去的,你现在自动讨这份差使,再好也没有了。说道:“你去探望相公,最为妥当。”

  小姐读罢书信,感慨万千,张郎啊,当日在西厢月下偷偷往来,今日里你弹琴弹到了琼林宴上,谁能料到你这个跳东墙的脚会踏上了鳌头,谁又能想到你这个温柔的惜花心肠会化成蟾宫折桂能手,在胭脂花粉堆里还包藏着锦绣文章?从今以后,我这座晚妆楼要改成官衙了。

  张生忙说道:“多谢姐姐不罪之恩。”

  小姐道:“玉簪虽小,是美玉制就,玉取其洁白纯素,一丁点儿瑕疵都不能玷污,好比我为他爱心坚固,守身如玉。从前他曾经爱惜我像美玉,我怕他今日里功成名就,把我看如粪土,抛撇在脑背后。”

  张生见此,知道闯下了大祸,一时弄得手足无措,不知如何安慰才好,只有打拱作揖,说道:“红娘姐姐,不要怪我了!”

  张生住进了寺内,为了不辜负小姐的一片深情,为了洗雪在老夫人那里蒙受的耻辱,安下心来,埋头苦读,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闱考试。

  红娘道:“恐怕老夫人知道,又要怪罪。”

  小姐见红娘没头没脑地大笑,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心想,我哭都来不及,你倒高兴!说道:“红娘,你这丫头,是疯了么?”

  红娘道:“是散相思的五瘟使者。”

  小姐听了,心中大喜,脸上的愁云一扫而光,说道:“天可怜见,我总算盼到出头的日子了!红娘,把琴童叫上楼来吧!”

  红娘道:“那我不进去了,我回小姐楼上去,有事就来通知。”说罢,急匆匆回到妆楼。

  琴童道:“相公,有什么事?”

  红娘因是私自到此,催促道:“赶快开门!”

  这慈恩寺,在长安城内赫赫有名。乃唐高宗李治在当太子时,替他的母亲文德皇后所建立的,故名慈恩。全寺规模宏大,有苍松翠柏,修竹奇花,环境幽雅清静。寺内有一座七级宝塔,是在高宗永徽三年(652)由唐三藏所建造,就是有名的大雁塔。

  崔禄一听,胸膛拍得震天响,说道:“兄弟,小事一桩,不是做哥哥的夸口,不消半个时辰,我就让全家上下人等都知道。就是要让全寺、全府都知道,也是不费吹灰之力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命他来前堂见我。”

  红娘道:“不是早就对你说过了么,小姐见了书信会生气的。”

  琴童道:“谢小姐。”

  红娘道:“啐,我要你想什么?”

  张生道:“正是。”他拿起笔来,一挥而就,一边用火漆封口,一边说道:“琴童,把这封书信,与我连夜送到河中府普救寺里,见了小姐,就说官人怕娘子担忧,特地派小人先送这封书信来,别忘了要带复信回来。不得有误!”

  张生听了,非常高兴。说道:“多谢姐姐成全小生。”

  张生在里面吓了一跳,怎么小姐刚到这里,就有人来抢了,说道:“这可怎么得了呵!”

  张生见红娘去了,自言自语道:“红娘把书信拿去了,不是我自家夸口,这封书信就是一道会亲的符咒,等到明日来回话,一定有个结果,且放下心来,等待好消息吧。”

  崔禄道:“让我去禀报。”

  消息也传到了老夫人耳朵里,这位一品相国夫人真是心肠硬,听到了只当没有听到一样。穷酸生病,并未有人前来正式禀报,我完全可以不管,病死了也怪不到我头上,我还巴不得这穷酸死了才太平呢。我总不能留他一辈子。所以听了张生得病,心中暗暗高兴,却装作不知。

  店小二闻声而出,见有客人,忙上前施礼,说道:“官人可是要住店么?”张生道:“有头等房间么?”

  红娘今天早上到前边去走走,想设法抽空去西厢找张生,说说小姐听琴后的反应。她到了内堂门口,碰上秋菊刚从里面出来。秋菊见了红娘,说道:“红娘姐,告诉你一件事。”红娘问道:“什么事?”

  草桥是个小市集,百十来户人家,半数务农,半数经商,由于地处在山西通往长安的古道上,过往商旅颇多,所以买卖也还不错。镇上市容,当然赶不上大都市,小街两旁的商号,倒也错落有致,茶坊酒肆,旅店招商,也都齐备。

  琴童道:“相公,千万不能乱说,我家主母多情多义,不会害你的。也许她现在也生病呢。”

  秋菊道:“红娘姐姐,我不去见小姐了,要回老夫人那里复命。”说罢,自回内堂。

  小姐哭着说道:“红娘,这可怎么办呢?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,听你这么一说,红娘明白了。”

  红娘道:“还有什么事么?”

  老夫人一见琴童,就想到张主,一去半年多,音信全无,看来情况不妙。科举考试不是件轻易的事,光靠才学也不行,还要靠祖宗的阴德,个人的品行。张生这小畜生跟我女儿干出伤风败俗的丑事,已是伤了阴骘,今年的春闱不见得能考中。不过琴童来,总是有点名堂的,且了解一下再说。说道:“免礼,起来吧。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说:天长地久,不负知音。”

  老夫人不明白了,怎么张生还是没考中,说道。“那么你家相公落第的了。”

  红娘道:“什么事啊?”

  张生连忙一把将小姐搂在怀里,把她拥进屋里,说道:“小姐啊,难得你如此情深,小生何以相报。啊哟,你看你看,衣衫都勾破了,绣鞋儿上沾满了露水泥沙,你的小金莲一定也磨出水泡来了!怎不教小生心疼!”。小姐道:“我都是为了你啊,也顾不得路途遥远,崎岖难走。”接着在张生耳畔软语低声说道:“奴家想你想得觉也睡不着,饭也吃不下,你看我香消玉减,瘦了多少。每见花开花谢,总是激起了青春容易消逝的伤感。怎能忍受凉丝丝的鸳鸯枕,冷冰冰的绣花被,凤只骛孤,寂寞凄凉。你我本来是团圆明月,却被乌云遮住,想起来令人悲痛。想人生最苦的就是离别,可怜我千里关山,独自一人长途跋涉,受尽苦楚,为得是什么呢?像这样的牵肠挂肚,受尽煎熬,倒不如恩断义绝的好!”说着,伏在张生怀里嘤嘤抽泣。张生道:“小姐何出此言?想小姐对小生恩深如海,小生对小姐义重如山,如何可以恩断义绝呢?今晚小姐前来相投,要和小生同行,小生求之不得,然而此去长安,千里万里,关山跋涉,宿露餐风,小姐乃千金之体,金枝玉叶,如何能经受得住旅途的劳顿?”

  红娘听了,气得脸色大变,声色俱厉地说道:“哼!相公,你把人看错了!”

  小姐道:“这袜子东西虽小,让他穿了以后,拘管着他不要胡行乱走。”红娘道:“这张瑶琴姑爷那里自有,为什么又要拿去?”

  秋菊道:“没有什么事,和往常一样。”

  琴童道:“多谢主母赏赐。”

  红娘道:“只因午夜调琴手,引起春闺爱月心。我家小姐回去以后,独对银■,默默无语,泪眼不曾干,镇日价无心拈线,脂粉懒添,病恹恹茶饭少咽。一天到晚要念一千遍张殿试。你道是你病得重,俺小姐的病也不比你轻啊!”

  小姐道:“琴童,路上要辛苦你了。我提醒你,在野店荒村住宿时,不要把包袱当枕头,怕油腻弄脏了被你相公责怪;倘若水浸了雨淋了,不要用手去拧绞,只怕干了以后,熨烫不平褶皱。这一桩桩一件件你都要与我仔细收留,见了官人你替我传句话。”

  红娘看了,又气又好笑。谁让你胡言乱语用钱来糟蹋我,该打!不过他也是无心说错的,又赔了那么多不是,杀人也不过头点地,算了,不管他打自己是真是假,也算是悔过的表现,原谅他吧,他也是个被欺侮的可怜人。红娘的心软了下来,叫道:“相公,算了。”

  小姐道:“红娘,去拿十两银子来,给琴童作盘缠。”

  张生道:“一直要打到姐姐饶恕了,我才不打。”

  琴童想,问我来这里干什么,哼,不比前半年了,我家相公给你欺侮也够苦了,这次考中状元,看你还有什么话说。说道:“老夫人,琴童是奉了我家相公之命,特地前来送信的。”

  秋菊道:“西厢的张相公病了,听说还病的不轻哩!”

  不多一会儿,饭已送到,琴童道:“谢主母赏赐。小的就此吃饭,望主母赶快写信,相公命小的务必要讨主母回信,至要至要!”

  红娘道:“秋菊刚告诉我的,小姐你怎么知道的?”

  小姐挺身而出,娇叱一声,说道:“啐!给我闭嘴,靠边站!你们管得着吗!你们听着,大英雄白马将军杜确杜元帅你们知道吗?只要瞧你一眼,你就成了肉酱,手指指你一下,便教你化为一滩脓血。他骑着白马来了,你们还不赶快逃你们的狗命去么?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,不必胡思乱想,你一定会活到一百岁。”

  红娘忙道:“小姐,小姐,树上喜鹊喳喳叫,昨夜晚又是灯花爆,想必有喜事到了!”

  张生一听红娘开口了,有门,不过还要扩大战果,说道:“红娘姐姐,你不要劝我,我要打这个胆大妄为、得罪姐姐的穷酸。”说着还是一个劲地捶头。

  小姐道:“琴童,你把这些东西收拾好,放置得稳当些。”

  张生想,这可难办了,开罪了红娘,非同小可,不但等于是得罪了小姐,更为严重的是今后和小姐再没有往来的渠道,岂非彻底完蛋了!这可怎么办呢,一想,只好用苦肉计试试看,就说道:“张珙啊张珙,你这个穷酸,能有几个臭钱,竟敢在我家红娘姐姐面前卖弄,侮辱了我家红娘姐姐,得罪了我家红娘姐姐,你这个穷酸,该当何罪!”一边说,一边用拳头在自己的额头上乱敲。

  小姐正在烦恼哩!”

  秋菊道:“没有,是外边门上传进来的消息。”

  琴童道:“我家相公没有中状元。”

  红娘道:“即使瞒过老夫人,小姐的脾气也不大好捉摸,万一她见了你的书信,翻起脸皮来,把你的书信看也不看,撕个粉碎,带了去也没有用。”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你一向帮着小生,这回就答应了吧。”

  小姐道:“但愿如此。”心里也希望有佳音传来。

  张生觉得莫名其妙,心想我没有说错什么呀!问道:“红娘姐姐,这是为何?”

  小姐因为琴童是张郎身边的人,见了琴童,心中快慰。说道:“琴童免礼,起来说话吧。”

  此情不可违,虚誉何须奉?莫负月华明,且怜花影重。

  琴童道:“禄哥,好久不见了。我家相公没有来。”

  张生把信封好,交给红娘,说道:“红娘姐姐,拜托你了,你也要留神些。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,这是你愁出来的,你每天的眼泪好似脱了线的珍珠,湿透了香罗袖,柳叶眉儿紧蹩着,弄得人比黄花瘦,腰细不胜衣啊!小姐,你要想开些。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尽管放心,见了我的书信,小姐不但不会生气,还会谢谢你哩。再说,她生气不生气是她的事,带不带书信是姐姐的事。红娘姐姐,可怜小生独身飘泊,无依无靠,发发慈悲吧!”

  指日拜恩衣昼锦,定须休作倚门妆。

  张生道:“是她口是心非,忘恩负义。”

  红娘道:“你且在堂楼下面等着,让我去禀报了小姐再进来。秋菊妹妹,你陪琴童一会子。”说罢,奔上堂楼,见小姐还在愁眉苦脸,见她进来也不抬头,红娘不管那些,拍着手大笑道:“哈哈,这可好了,哈哈!”

  张生正在朦朦胧胧,似睡非睡之时,忽听得书房门外好似九天仙女下凡的环佩之声,心头微微一震,是否小姐来了?转念一想,白天人多服杂,小姐要避嫌疑,不会来的。忙问道:“外边是谁敲门?”

  现在闲居客馆,张生的情绪安定了下来,就有足够的时间去想小姐了。

  再说小姐,自从那夜听琴以后,回房来躺在床上,好久睡不着,尽在思念张郎,心中想道,别说他是救我们崔家的大恩公,也不论他的人品文才,就凭他的一手精湛琴艺,嫁给他也不冤枉了,像这样多才多艺的好夫婿,打哪儿去找?可恨老娘,得了失心疯,瞎了老眼,硬生生的把一对好鸳鸯活活拆散,太可恨了!刚才听送水的小丫头说,张相公病了,病的还不轻。这可怎么办呢?他在异乡客地,身边没有一个亲人照顾,想必境况凄惨,我恨不得身插双翅飞到张郎身边,亲奉汤药。无奈狠心的娘拘管得紧,不能挪动半步,如之奈何?怎么红娘往前边去了还不回来,她回来后,或可商议出一个办法来。

  红娘道:“小姐,姑爷得了官,难道没有这几件东西,寄给他有什么缘故吧?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我想你是盼你赶快告诉小生,那晚听了姐姐之计,月下操琴,不知你家小姐听琴之后怎样了?”

  琴童在怀里拿出书信,双手呈给小姐。

  红娘在旁边看了,心里十分钦佩张生的才学。她本是个文盲,总以为写书信是件很难的事,把信笺铺好,还要打草稿,很费功夫。现在看了张生写信,拿起笔来,好像是现成的东西,拿来就用,一下子就写完了。红娘心想,这封信写些什么,我得问一下,别写错了,连我一起倒霉。说道:“相公,你的信读给我听听好吗?”

  小姐道:“这你就不懂了,想当日吟五言诗种下了情根,到后来七弦琴作成了配偶。他怎么肯冷落了诗中的深意,我恐怕他生疏了操琴的手。”红娘道:“这玉簪又有什么主意?”

  张生一抹眼泪,问道:“是哪两句,红娘姐姐快讲!”

  红娘道:“秋菊妹妹。”看到了秋菊身后的琴童,心中大喜,笑着说道:“咦,琴童,你几时来的?”

  张生说道:“小姐既然对小生特别关心,小生有书信一封,请红娘姐姐转达小姐,让小生向小姐表表衷肠。”

  琴童道:“小的高京师一个多月了,我离开的时候,我家相公去吃游街棍子去了。”

  张生一想,琴童之言有理,我怎么没有想到,只顾自己,不顾小姐,还错怪小姐,心里痛起来。说道:“啊哟小姐,你是思念小生,想出病来的,你要保重玉体,少想我一些,只要想一半,小生也就足够了!”

  说到此处,两人不禁相拥而哭。

  红娘道:“相公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,因为你还是个白衣秀才,没有做官,所以老夫人才会赖婚。”

  话说张生,带了琴童,离了十里长亭,紧赶了一程,不知不觉已走了三十里了。回头望望蒲东萧寺,暮霭云遮。只见半林黄叶,全是凄惨的离情;秋风凄厉,刮得大雁儿斜飞。人儿心力交瘁,意懒心灰;马儿也懂得主人的心情,缓步迟迟。离愁重重,别恨叠叠,这还是破题儿第一遭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。想想前天晚上还是绿绸被子香喷喷,散发着浓郁的兰麝味,小姐在珊瑚枕上把身躯儿斜倚在我身上,脸跟脸紧紧地贴着,散开乌云般的长发,白玉梳儿斜坠,真好像上弦的新月,仔细地注视,越看越美,越看越爱,准能料到今日里忍受如此的孤单和凄凉。马儿似乎走得累了,慢吞吞不肯前行,好在前面已经到了草桥。张生说道:“琴童,前面就是草桥,我们找个旅店,住上一晚,明日赶早动身。人已累,这马儿也不肯走了。”

  琴童见了,心里很是着急,说道:“相公,你怎么啦?”

  张生道:“小姐,不可啊不可。你去开门,岂不是以身饲虎么?万万开不得门!”

  张生道:“你们两个我都想!”

  张生把门打开,一看是小姐,不觉喜出望外,说道:“啊哟小姐,原来是你,怎么你来了?”

  红娘道:“那小姐你有什么话要对张相公说?”

  琴童说道:“相公很好,我来的时候,相公去吃游街棍子去了。”红娘笑着说道:“胡说八道,相公中得又不是盗贼状元,吃什么游街棍子!”小姐也笑笑说道:“这孩子一点都不懂,那是状元夸官,游街三日。”

  红娘道:“无能为力,实难从命。”

  小姐道:“经常的不离他前后,守着他左右,紧紧地系在他心头。”

  红娘顿时便知道老夫人的心思了,她是巴不得张先生马上就死啊。得赶快让小姐知道。于是说道:“秋菊妹,今天老夫人那里有什么事吗?”

  小姐道:“琴童,你来时相公有话否?”

  张生道:“就是捎带书信的事。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你放心好了,琴童一定会办妥的。现在我马上就动身。”张生道:“千万不要忘了我嘱咐你的话,是特地送书信来的。”

  崔禄忙道:“兄弟,咱哥俩是自己人,有事尽管吩咐,我崔禄对朋友可不含糊,两肋插刀。”

  崔禄飞跑着先去向老总管报告,老总管急匆匆到内堂见了老夫人说道:“老夫人,老奴拜见。”

  张生道:“小生每夜就盼望你来。”

  张生急了,上前一把拉住了小姐的衣袖不放,说道:“狗强徒,目无上法,胆敢强抢我家小姐,我与你们拼了。”使劲一拉,只听得哗啦一声,把床上的帐子给拉了下来,睁眼一看,房间内静悄悄的,原来是南柯一梦。想想觉得有点不对,刚才明明是小姐在我身边,现在却不见了,也许是在门外,出去看看再说。忙披衣而起,开门一看,什么都没有,只见一天露气,满地霜华,晓星初升,残月挂天,绿依依的杨柳被高墙遮掉了一半,静悄悄的清秋之夜,门儿还紧紧地关着,疏刺刺的秋风吹落了林中的黄叶,昏惨惨的残月从云问露出透过纸窗。是那颤巍巍的竹影如走龙蛇,絮叨叨的促织叫个不停,韵悠悠的捣衣砧声一杵连着一杵没个消停,就是这些声响惊醒了我那急煎煎的好梦,痛煞煞的伤别,冷清清的长叹。唉!娇滴滴的玉人在哪里啊?张生在梦中惊醒以后。就再也合不上眼,一直在回味梦中的情景,小姐的柔情娇态,历历在目,如果每夜都有这种梦做,那就是莫大的安慰。思绪万千,直到天亮。

  小姐想,我有千言万语,你也带不了那么许多,说道:“你就跟张相公说:天长地久,不负知音!”

  琴童道:“红娘姐姐,上有天、下有地,当中有良心,你是饱姐,哪知我饿汉的饥呵!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且慢!”

  红娘道:“这汗衫儿什么意思?”

  红娘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就是红娘?”

  张生上了马,与琴童往长安进发。飓尺长的柳丝,牵惹了无限的情思,幽回的溪水声好像替人在哭泣。斜月凄清,残灯半明不灭,伴人不眠,真个是旧恨连绵,又郁结着新愁。塞满了肺腑的离愁别恨如何去宣泄呢?即使拿纸笔来代替嘴巴,这千万种相思又去对谁诉说呢?全都是为了那一官半职,把一对好夫妻阻隔开万水千山。

  琴童道:“我想请你把我家相公生病的事传到内堂去,特别要传到小姐那里。办得到吗?”

  红娘道:“这裹肚儿怎样呢?”

  红娘又说道:“小姐还要红娘带两句话给你。”

  琴童道:“我刚刚到此。”

  张生想,这是情书,怎么好公开给第三人!后来一想,我和小姐的事,是瞒不过红娘,也不能瞒她的,让她多了解些情况,只有好处,没有坏处。所以很大方地说道:“姐姐要听,哪有不可之理。待我念来:珙百拜奉书芳卿可人妆次:自别颜范,鸿稀鳞绝,悲怆不胜。孰料尊堂以恩成怨,变易前姻,岂得不为失信乎?使小生目视东墙,恨不得腋生双翅飞于妆台左右;患成思渴,垂命有日。因红娘至,聊奉数字,以表寸心。万一有见怜之意,书以掷下,庶几尚可挽残喘于临危也。造次不谨,伏乞情恕!后成五言诗一首,就书录呈:相思恨转添,谩把瑶琴弄。乐事又逢春,芳心尔亦动。

  琴童道:“说些什么?”

  张生拿起笔来,蘸饱了墨汁,在铺好的薛涛笺上开始写信。

  张生道:“把文房四宝拿来,我要写封书信。”

  红娘气得流泪道:“相公,我真的不知道你还是个大富翁,你卖弄有钱,把金帛赏赐给红娘,我好像是要图谋你的东西才到这里来的,是我贪图你的财宝!多谢你照顾我这个穷丫头!”

  崔禄道:“那不是琴童兄弟吗?张相公呢?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不是小生夸口,俺取青紫易如拾芥。我来河中,就是为了明年往长安赴考的。”

  小姐毫不在乎他说道:“张郎,你靠后些,让我来开门对付他们。”

  张生有气无力地说道:“我病了!不久就要命赴黄泉,再也见不到小姐了!”

  张生得中状元以后,从慈恩寺寓所搬到了朝廷设置的客馆里,听候皇帝圣旨,御笔钦点官职,正式踏上仕途。

  红娘钍道:“啊哟!是张先生那里命人来享报的吗?”

  老夫人道:“你何时离开京师的?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还请鼎力相助,小生一定多多给你金帛相报。”

  琴童起床后,来说道:“相公,天亮了,要不我们趁早赶上一程路,再到前面去打尖,吃饭休息。”

  张生自负地说道:“姐姐放心,你家小姐是才女,小生也是个才子!这封书信,比明年春闱的考卷还重要,哪有不用心之理!”

  小姐忧郁地说道:“哪有能散心解闷的地方呵!红娘,你看我这一身衣裳,这些日子来,好像不是我穿的一样,榴花红的裙子,揉得那么皱,丁香蕾的钮头,掩过了芙蓉花的扣儿,为什么那般肥大?”

  崔禄一见琴童,非常高兴。因为崔禄是河中府本地人,没见过世面,而琴童却是满肚子倒不完的掌故,两人一见面就聊起大天,海阔天空,奇谈怪论,说得天花乱坠,把崔禄听得如醉似痴,也对琴童佩服得五体投地。凡是琴重要他做的事,无不尽心竭力,比老总管交代的还要热心。如今见琴童走来,十分亲热,说道:“琴童兄弟,这几天怎么老是不见你,到哪里去了?”琴童道:“唉,相公病了,我在侍候他。”

  小姐默默不语,她走近窗口,把珠帘卷起,挂在玉钩上,她凝立在那里远眺。外面是山明水秀,在如画的美景中不见伊人,只见莽莽苍苍的烟霭,迷迷蒙蒙的远树,寂寞凄凉的古渡头,无人理睬而随水飘荡的小舟。正在伤感的时候,忽听得花园里桃树上有两只喜鹊在喳喳叫。

  张生道:“慢来,姐姐已经不气恼了,小生拜托之事,姐姐还没有答应呢。”

  小姐道:“红娘,把文房四宝与我拿来。”

  红娘道:“但愿如此,红娘和小姐就等那么一天。相公要善自保重,红娘去了。”

  张生道:“很好,去把店小二叫来,算清房钱。”

  张生这才弄明白,我不该说用金帛酬谢,太小看她了,刺伤了她的自尊。红娘为我的事奔波操心,又不是贪图我几个钱,我太庸俗了。连忙赔罪道:“红娘姐姐息怒,小生一时情急,说错了。请姐姐恕罪!”

  店小二把主仆二人领到上房,是一个双套间,里外房各有床铺一张,几椅齐全。店小二送上香茗热水,退了出去。

  只见张生奋笔疾书,文不加点,一挥而就。

  小姐又喜又悲,一回头看见琴童满面风尘,忙问道:“琴童,你吃饭了没有?”

  红娘道:“这么说来,全府的人都知道了。老夫人却不派人去探望。”

  琴童道:“我家相公考中了,很忙,暂时不能前来。”

  崔禄问道:“张先生几时病的,严重吗?”

  琴童道:“也没有落第,说是中了第一名。”

  张生道:“哪里会如此!我是被小姐害杀的。”

  老总管道:“禀老夫人,外面张相公派琴童送信来了。”

  红娘又问道:“老夫人知道吗?”

  琴童道:“我家相公很好,考中了头名状元,特地命我送信来,我要见老夫人和小姐。”

  琴童道:“就是这两天,今天重了一些。崔禄哥,我想托你一件事。”

  琴童跟着红娘,来到妆楼,上楼见了小姐,忙跪下叩头,说道:“小姐在上,琴童给你叩头了。”

  正是:且将宋玉风流策,寄与蒲东窈窕娘。

  小姐道:“把书信给我。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,你要小心才是,我家小姐是个才女,稍微有片言只字不妥,必将前功尽弃。”

  老夫人一听笑了,说道:“你这狗才,胡言乱言,你家相公非盗非贼,为何要吃游街棍子!小孩子一点都不懂,那是考中了状元游街三日,叫做夸官,懂吗?你家相公中了状元,是也不是?”老夫人推想到张生已中了状元,心里顿时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,赖婚计划,中表联姻全都破产了。不过回过头来替女儿想想,倒也可以告慰。

  小姐道:“刚才厨房送水来的小丫头说的。”

  红娘对小姐的情绪变化,一一看在眼里。小姐在往常刺绣非常勤快,从来不把绣床空置。如今样样都提不起劲来,什么都懒得动。往常也有不愉快的时候,只要过一会子就会恢复过来,没有像这一番清减得那么厉害。红娘很为小姐担忧,说道:“小姐,你心儿里闷,我们找一个好玩的地方去散散心好吗?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,你太过分了,你把我看成见钱眼开的轻浮女子。我红娘虽然是女孩子,是个丫头,穷志气还是有的。”说罢,失声痛哭,泪水湿透罗衫。红娘越想越伤心,她帮助张生,原是反感老夫人背信弃义、仗势欺人的恶劣行径而打抱不平,全是一股正义感,并不图什么金钱物质的报偿。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才貌双全、知书达礼的张相公,竟然会拿金钱出来卖弄,这不是赏赐,不是酬谢,是对她的正义感、热心肠的污辱,是瞧不起她那高洁的人格。她越想越委屈,哀哀哭个不住。

  说着,把门敲得震天响。

  小姐道:“好红娘,去一趟吧,母亲不会知道。”

  小姐说道:“是啊!你不知道,这些东西花费了我多少心血和功夫,让他知道我的心意。”

  红娘尽管不识字,听还是听得懂的。即使不能全懂,也能知道一个大概。觉得写得很好,先写下几句问候的客套话,再写了思慕情意,最后题了八句五言诗,诗的内容虽然听不懂,想来也是正儿八经的——这是红娘的想当然,偏偏张生的深意全都写在诗里。

  张生道:“小二哥,把马接了,上好草料,不可怠慢。”店小二道:“官人放心,小店有专人饲马。”说着,冲着门内吆喝道:“客来,接马!”门内出来一个打杂的,高声应道:“来喽!”把马接了过去,牵往后槽。张生道:“小二哥,点上灯,我什么都不吃,只想早些歇息。”琴童也道:“我也累得不行,腿酸脚软,眼皮净在打架。”

  琴童道:“禄哥,倒也不用让全寺晓得,只要小姐知道就足够了,我还要去侍候相公,拜托了!”

  红娘道:“是,小姐,别听琴童轻事重报,生三分病,装七分腔,哪能饿成这个样子?”

  却说张生,自从十三日那夜操琴以后,一晃三天过去了。张生整天盼望小姐到来,可是别说小姐,连红娘也不见人影。心里好生烦闷,茶也不思,饭也不想,加上那晚夜深天凉,染上了一点风寒,却生起病来。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,四肢无力,不想动弹。一个人躺在卧榻上,长吁短叹,口中反复地说着“害杀小生也”。想想我缠绵病榻,却没有一个人来看我。老夫人是狠心肠,她巴不得我病死了,可以万事大吉。可是小姐和红娘一个也不来,特别是红娘,挽留我的时候,口吐莲花,什么“有我红娘在”啦,“还有一线希望”啦,说的比唱的还好听。你的锦囊妙计我也实行了,却白白地弹了曲子,一点反应都没有,简直是“对牛弹琴”!刚想到这里,立刻煞住,自言自语道:“啊哟!且住,罪过啊罪过,我怎么把我家小姐比作牛了!我病糊涂了,怎么可以唐突西施呢!”就在床上连连作揖,说道:“小生罪该万死,叩请小姐恕罪!”

  那些贼兵并不惧怕,说道:“什么大英雄小英雄,我们何惧之有?你这小女子长得花朵一般,弟兄们,把她抢过来献给大王去。”说着,一拥而上把小姐抢了就走。

  小姐见红娘回来了,连忙说道:“你可回来了!可知道张先生病了?”

  红娘笑着说道:“大喜大喜,小姐,大喜事到啦!我原说的,灯花爆,喜鹊噪,眼皮跳,就是喜事要来到,你就不信。”

  红娘连忙摇手道:“不行不行。带带口信,口说无凭还不要紧,万一事情败露,还可以赖掉。现在写了书信,黑字落在白纸上,留下一个凭据给人家。不妥当,不妥当。”

  张生在忧闷之中,到了长安,落寓在慈恩寺内。原来,古时的通都大邑,都有不少建筑雄伟、规模宏大的寺庙,寺内设有客房,接待十方香客,也接待游客,房钱比较低廉,很受读书人的欢迎。所以那些进京赶考的举子们,大都喜欢住到寺庙中,一来省些钱,二来幽静,可以专心读书。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想煞小生了!这厢有礼!”红娘一边还礼,一边说道:“相公当不起,红娘还礼。相公,你是想红娘还是想小姐?”

  真是:行色一鞭催去马,羁愁万斛引新诗。

  却说莺莺小姐,自从去年秋天在长亭送别张生,至今不觉己过半载,一点音信也没有,心中十分烦恼。张生虽然离开了她的眼前,却深印在她心上,好不容易离开了心上,却又上到了眉头。总共只有一寸来宽的眉峰,怎么能容纳这许多颦皱?要想忘了他,依旧还是有他。近来新愁又接着旧愁,混和在一起也分不出哪是]新的哪是旧的,旧愁好像大行山那般隐隐的高,新愁又似天堑水那么悠悠的长。这刻骨相思,没完没了,害得小姐神恩恍惚,懒照妆台镜,瘦损小腰肢,宽褪了茜纱裙,不是长叹,就是流泪。

  红娘道:“小猴子,别油嘴滑舌的,讨打不是?”

  张生道:“纵然小姐坚定不移,小生心中实在感到不安。”

  店小二道:“小店有头等上房,干净宽敞。”

  老总管即刻返身把琴童带了进来。

  红娘道:“小姐,老古人传下来的,不可全信,也不可不信。这两天来你不是说眼皮跳个不停?小姐,说不定张相公有信了。”

  红娘马上把笔砚等物拿了过来,小姐拿起笔,沉思了一会,一挥而就,信写好了,觉得还要寄点东西去,以表心意,就拿出汗衫一件,裹肚一条,袜子一双,瑶琴一张,玉簪一枚,斑竹管毛笔一枝。一件件放在桌子上,说道:“琴童,等会儿你把这些东西收拾好,替我带给相公。”

  琴童道:“谢老夫人。”

  琴童侍候张生洗脸洗脚,待张生上床以后,自己也三下五除二地抹了把脸,立刻倒在床上,呼呼大睡。

  琴童应声而去,不一会儿,店小二来了,张生付清了房钱,说道:“小二哥,请把马备好,我们要动身了。”

  原来这伙贼兵就是围困普救寺打坏主意的强盗,拿剑抡枪,挡在门口,露出贪婪的眼光,贼心肠不怀好意。其中一个领头的大喝一声道:“咄!你是谁家的女子,深更半夜渡河干什么?是不是奸细,快快讲来!”

9992019银河国际马儿似乎走得累了,我是被小姐害杀的。  小姐接信在手,眼泪不禁盈盈欲滴,低着头半天不开口。想想前一阵子因为想念他而憔悴减容光,当真你寄了信来,却又添了我一些新症候。你说出来的话不应口,你为什么不回来呢?红娘见小姐拿了信不拆开来看,却在呆呆地不知想些什么,说道:“小姐,快把信拆开来,看看姑爷当了个什么官?”小姐含着眼泪拆开信,心想他这信也是含着眼泪写的,一定是还没有落笔眼泪就先流下来了,要不这寄来的信纸上怎么有斑斑点点的泪痕呢?我这新泪痕又把他的旧泪痕湿透,正是一重愁翻做了两重愁啊!轻轻剥去人漆,缓缓抽出八行笺,低声念道:张珙百拜奉启芳卿可人妆次:自暮秋拜违,倏尔半载。上赖祖宗之荫,下托贤妻之德,举中甲第。即日于招贤馆寄迹,以伺圣旨御笔除授。唯恐夫人与贤妻忧念,特令琴童奉书驰报,庶几免虑。小生身虽遥而心常迩矣,恨不得鹣鹣比翼,邛邛并躯。重功名而薄恩爱者,诚有浅见贪饕之罪。他日面会,自当请谢不备。后成一绝,以奉清照:玉京仙府探花郎,寄语蒲东窈窕娘。

  老夫人道:“你家相公为何不来?”

  琴童见了老夫人,忙上前跪下叩头,说道:“老夫人在上,琴童给老夫人叩头了。”

  琴童道;“刚才老夫人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  小姐道:“你去跟官人说,他那里为了我而愁,我这里为了他而瘦。他临走的时候花言巧语把我哄骗,归期约定在九月九,却不道早已过了十月小阳春时候,约的日期无定准,倒让我‘悔教夫婿觅封侯’!这些东西,你要一件件地交代给他,让他收下,最后再让他读一读这封泪水浸透的书信。”琴童道:“少夫人放心,小的一样一样都记住了,不会误事的。小的就此拜辞,垦夜赶路,给相公回话去。”说罢,向小姐叩头拜别,回长安而去。

  张生见琴童己走,自言自语道:“这日子过得太快了!记得和小姐相见时是在红雨纷纷点绿苔的春天,分别则是在黄叶萧萧凝暮蔼的秋日,现在是又见梅花开,别离以来倏忽半载,这半年的青春白白虚度了也!”心中涌起了无限的伤感。

  老夫人道:“罢了,有什么事吗?”

  琴童道:“主母放心,小人理会得。”

  崔禄道:“张相公好吗?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说的是,琴童也走不动了。”

  红娘着实替小姐高兴,也为自己高兴,牵线搭桥没有白操心,说道:“遵命!”转身又下楼去,见了琴童,说道:“琴童,跟我去见小姐。”

  小姐道:“斑竹管,含意深,它用的是九嶷山下苍竹,当年湘妃别虞舜,泪珠如秋雨,滴在竹子上,点点都成斑。当时娥皇因虞舜而悲愁,今日我莺莺为张郎而忧苦。这九嶷山下苍竹,和香罗衫袖口,两处都是一般的啼痕浸透。似这等泪斑宛然如新,万古的情缘都是一样的愁。涕泪交流,怨慕难收。对着张郎千叮万嘱,切不可忘了旧!”

  小姐道:“张郎,我实在放心不下,想你去了呵,不知几时再能相见,趁着老夫人和红娘都睡了,特地赶来和你一同去。”

  琴童跟着秋菊,出了内堂,往妆楼而去,走到半路上,恰巧碰到红娘到内堂来探听消息。

  琴童道:“红娘姐姐,“相公得中了。我奉了相公之命,特来送信给小姐。刚才在前堂上见过了老夫人,老夫人好生欢喜,命我来见小姐。”

  小姐道:“红娘,快传话小厨房,送饭来给琴童吃。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,忘不了,你就安心等着我家主母的回信吧!”说罢,往客馆后槽牵了马,星夜赶往河中府而去。

  小姐道:“张郎,是我呀!”

  主仆二人来到一家客店门口,上面挂着一盏灯笼,写有“悦来客店”字样。张生甩橙离鞍,对着店门叫道:“小二哥在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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