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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992019银河国际哪知一到内堂,  小姐依旧默默

2019-10-08 06:21

  却说张生痛斥了老夫人的背信弃义以后,拂袖而起,傲然而退。一边走出内堂,一边在思忖,与莺莺小姐本来是名正言顺的婚约被赖掉,再留在崔府也没有什么希望,不如就此告辞,以免在此触景伤情。所以决定回到西厢以后,立即搬出,先回容膝山房,再作打算。他怀着一颗破碎的心,步履艰难地回到书院。正是:有分只熬萧寺夜,无缘难遇洞房春。

  话说张生在昨晚上受尽屈辱,勉强走出了使门,由琴童扶着,回到西厢,睡在床上,翻来覆去,如何能睡得着。越想越冤,且不说我解了半万贼兵之围,救了你们崔府一家性命,就说这次,明明是小姐约我去的,见面却变心肠,还把我当成贼。娘赖婚,女儿赖柬,赖得一个比一个凶,母女俩合伙着来害我,唉,我真傻啊!

  再说红娘奉了老夫人之命,来送张生回书房。她比张生晚走了一步,所以一出内堂,就急匆匆地追赶。她是担心张相公受不了这次沉重的打击,别一时想不开而去寻短见。出门往前一看,还好,张相公走得并不太远,但见他脚步踉跄,好像喝醉了酒一般。张相公今天受的刺激太大,精神上支持不了,身体摇摇欲倒,得赶快上去扶他一把。红娘于是紧走了几步,到了张生身后,轻轻咳嗽一声,说道:“张相公。”

  更鼓已敲四下,张生在朦胧中忽然听到有敲门声。时辰这样晚了,还有人来敲门,忙问道:“是谁?”

  张生正在失魂落魄的时候,听得身后有人叫他,回头一看,原来是红娘,他好像见到了亲人似的,眼泪又淌下来了,有气无力地答道:“红娘姐姐,痛煞小生了也!”说着,一把拉住了红娘。他已把红娘认做知己了,他要向红娘倾吐一下心中的屈辱,就含着眼泪说道:“红娘姐姐,今日之事,是从何处说起!小生自从春天在大殿上遇见了你家小姐以后,害得我朝思暮想,食不知味,寝不安枕,魂牵梦断,为了小姐,我放弃了温课赴考,搬来寺内寄住,总算得到隔墙唱和的机会。后来强徒孙飞虎兵围寺院,要抢小姐,当时,你家老夫人亲口说的,谁能退得强盗,不论僧俗,就把小姐许配与他。是小生挺身而出,运用计谋退了强人。当场佛殿联姻,老夫人还请法本长老为媒。此事神人共见。后来你家老夫人招我住进西厢,我一直以为是老夫人对子婿的关怀,也可以多亲近小姐。哪知儿个月来,除了教欢郎读书之外,连隔墙唱和的机会也没有了。今天刚刚以为可以成就婚姻,哪知一到内堂,老夫人背信弃义,赖我婚姻。老夫人倚仗了相府宫势,肆意欺侮小生,叫小生如何不痛心呢!请红娘姐姐慈悲,把我的一片痴情,转达给你家小姐,让她了解小生的心,小生也死而无怨了!”说罢,就欲用头触那假山石而死,口中凄惨地叫道:“小姐,你我来生再。。”

  门外并无人回答,但还是不停地敲门,张生披衣起床,走去开门,见门外竟是莺莺,心中大喜,说道:“不知小姐芳趾光降,未曾远迎,请小姐恕罪。”

  红娘一看,十分着急,这秀才真是迂腐固执,我不能眼看着他碰死。慌忙一把揪住张生,叫道:“呀!张相公,使不得!”

  小姐微微一笑,低头不语。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还是让我死了吧,我活着也没有意思,倒是死了的干净,一了百了。唉!可怜刺股悬梁志,今作离乡背井魂!”

  张生道:“小姐请!”

  红娘发怒道:“呸!真没出息!街上的柴火倒便宜,不烧死你这傻角!

  小姐依旧默默不语,微笑着走进书房。

  你是读书明理之人,岂可英雄气短!你不想想,你自寻短见,正合老夫人的心意,她巴不得你死呢!”

  张生见小姐独自一人来到,已急不可耐,拥着小姐走进里房,小姐也不拒绝,只是低头害羞。张生忙替她宽衣解带,二人上床并枕而睡。张生把小姐抱在怀里,又爱又怨地说道:“小姐有劳你来投奔我,承受你的情深意重,不过刚才为什么拒绝我,还把我当作贼。我来花园,原是你叫红娘送来了情诗,答应我同效鸾凤,哪里知道一句话不中听,你就即刻翻了脸,好像是在戏弄我。”

  张生一听,此话说得很对,是不能死,死了不仅表示我的懦怯,更会遂了这可恶的老妇的心愿,我不能让她如意。可是活着又将怎么样呢?不觉诅丧地说道:“红娘姐姐此言有理,可是小姐也得不到了,小生活着也太乏味了!”

  小姐在张生耳边软语温香地说道:“那是为了避开红娘的耳目啊!现在特来谢罪,侍奉张郎,给你享受,好吗?”

  红娘道:“常言道:有志者事竟成。你难道忘了么?”

  张生此时神魂飘荡,脸庞贴在小姐粉腻的脸上,樱桃小口上的口脂发出麝兰香味,尝尝滋味,觉得甜津津的,小姐把丁香舌尖,伸进了口中,好似含了玉液琼浆;最美的是小姐的一双玉臂,紧紧将自己箍住,身子不住地颤动,锦被翻起了一层红色的波浪。

  张生道:“这个。。我空有痴心,也无计可施啊!”

  后人有《一剪梅》词一首,咏张生与莺莺云雨。词曰:芙蓉庭院晚风凉,好乘余兴,别逞风光。斜插花枝瓶口滑,轻挑莲足橹声长。颠鸾倒凤不寻常,一种风情,两处多忙。个中谁更着殷勤?不是情郎,却是情娘。

  红娘道:“相公,你不用急,此事还是有希望的。倘若你要自寻短见,连红娘也要瞧不起你这个懦夫了。”

  正在如醉如迷,欲仙欲死的时候,忽听得■的一声,萧寺疏钟震响,张生暮然惊觉,摸摸身边,哪里有什么玉人?楚台云雨一去无踪,原来是一场春梦。梦中的欢乐,更增加了醒来后的忧伤。不觉叹了一口气,说道:“我只记得刘禹锡的《竹枝词》有‘东边日出西边雨,道是无晴却有晴’,今日你小姐啊,却是西边日落东边雨,道是有情却无情啊!”说罢,两滴清泪,滚向枕边。心里万念俱灰,竟然浮起了自杀的念头。他想,与其受这种无边的痛苦折磨,还不如死了的干净,人活百年,总是一死,早死早得解脱他想挣扎着起来,上吊自尽,怎奈一点力气也没有,唉!看起来连死都没力气了。张生自思自叹,有死的念头,却无死的力气,真想痛哭一场。后来一想,男儿有泪不轻弹,你们崔家如此欺侮捉弄人,惹不起,躲得起,我张珙也不是久居人下的无能之辈,蟾宫折桂,易如反掌,那时候,我自然“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尽长安花”,再来崔家,拜访你老夫人!如此一想,增添了他活下去的勇气,好不容易挨到天明,决定要离开这个令人心碎之地。

  张生道:“是,是,谢谢红娘姐姐教训。”

  琴童今天起得特别早,他担心主人的病,过了一夜是否有所好转,过来一看,张生面如金纸,精神萎靡,一探额门,滚烫滚烫的,知道主人病得不轻,又见张生挣扎着要起床,忙说道:“相公,你不多睡一会儿?”

  红娘道:“红娘奉了老夫人之命送相公回西厢,我们先回西厢再作商议。走吧!”

  张生道:“琴童,与我速速整理行李,我们立刻动身,此处已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。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请!”走了几步,觉得心里空荡荡的,却填满了耻辱,这口气咽不下去,不死又将如何呢?又说道:“红娘姐姐,想小生蒙受奇耻大辱,有何颜面活于人世!况且即使活着,也是前途渺茫。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,你在生病啊,需要静养,等好了以后再走不迟。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,你不必灰心丧气,这件事,有我红娘在!”

  张生发怒道:“狗头,不用你操心。快给我收拾行李去!”

  张生见红娘说“此事有我在”,心想,小丫头到底年纪小,不知天高地厚。老夫人的身份如此尊贵,还会无耻赖婚,你一个小小的丫头,有什么能耐,还不是回天乏术,这不过是安慰安慰我而已。他虽如此想,但心里十分感激红娘。死是不想死了,别说对不起父母养育之恩,也对不起这位好心肠的红娘。不过,惹不起,躲得起,还是离开这里的好。

  琴童知道相公被欺受辱,心里委屈怨恨,有说不尽的痛苦,琴童也不想再在这里,可是主人病得不轻,怎么可以远行呢?先稳住他再说。说道:“相公,你先躺一会,等我把行李整理好了,再来服侍你梳洗,”

  红娘之所以敢于一力承担,并不是小孩子天真,不知轻重高低的“假大空”。她对老夫人嘴上一套、心里一套、忘恩负义的行径十分不满,对张生的遭遇非常同情,所以一心想要帮助他。另外,也是最主要的,张生情重,小姐恩深,两人已建立了深厚的爱情基础。如是单相思,拨火棍一头热,她也不敢如此承诺。再说她是个丫环,行动要比小姐自由得多,完全可以利用这个优势替他们从中搭桥牵线,所以即使现在还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,她仍然很有信心。

  张生此时,头好像裂开似的疼痛,四肢一点力气也没有,也确是支撑不住,就是受不了这口怨气,才要硬撑着动身,琴重要他先躺一会,这也好,等行李收拾好,雇上了车,上车就走,倒也干脆。所以接受了琴童的建议,合上了眼睛,早已身心劳瘁,昨晚又没有睡好,所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琴童其实并未去收拾行李,在外间磨蹭了一会,进房一看,见张生已经入睡,连忙进去找到崔安老总管,说道:“总管老伯伯,我家相公病倒了,病得不轻。”说道,流泪不止。

  两人不一刻就到了西厢,红娘站住了说道:“相公,西厢已到,红娘不送了。”

  老总管道:“琴童兄弟,别急,让我去禀告老夫人,去请大夫来医治。”琴童道:“多谢总管老伯伯,拜托您老人家了。西厢没有人,我回去侍候相公。”说罢,向老总管施了一礼,急急忙忙回了西厢。

  张生道:“多谢姐姐,请受小生最后一拜。”

  老总管立即来到内堂,见了老夫人,说道:“老奴崔安,参见老夫人。”老夫人道:“老人家,罢了!到此有什么事吗?”

  红娘听了,大吃一惊,怎么,还是想要寻短见呀。说道: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
  老总管道:“禀老夫人,张相公病倒在西厢,病情不轻。请老夫人定夺。”老夫人听得张生病倒,心里也着实着急,知道张生的病根是因为赖婚。

  张生道:“老夫人仗势欺人,赖掉婚约,我已灰心了,留在此间,无甚意思,所以要离开这里,远走他乡,因为不便到里边告辞,故先向姐姐辞行,并请转达老夫人,说张珙去也。”

  读书人的脾气固执,想不开,抑郁成疾,如果病势沉重而发展到有个三长两短,传扬出去,说我仗势欺人,恩将仇报,赖婚坑了人家,落一个坏名声。平心而论,张生也确是有恩于我们崔家,赖婚归赖婚,受恩总该报答,我一定要尽力把张生的病医好,这样,也是我们崔家有恩于他了,恩恩相抵,将来再多酬谢些金帛,他去赴考,我们回博陵,各奔前程,在情理上也说得过去,我想张生也无话可说了。老夫人思索了一会儿,想出了一个办法,请法本长老先去摸摸情况,看看病情重不重,如果是偶感风寒,小病小痛,只要好好调养,不会有什么问题。如果是重病,就得请大夫医治了。最主要的是让法本长老去了解一下病源,长老和张生原是亲戚,张生必会对他吐露心曲。打定主意,说道:“崔安,你到前边寺里去请法本长老来此叙话。”

  红娘着急道:“相公,你走不得,走不得啊!”

  崔安应命而去,到得方丈,见了长老,说道:“长老,小人奉了老夫人之命,请长老过去叙话。”

  张生道:“我留在这伤心之地,实在无法忍受啊!”

  长老问道:“所为何事,还烦管家亲自前来?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,你也不要如此伤感,暂且忍受一下。再给你说一遍,一切都在红娘身上!”

  崔安说道:“张相公病倒在西厢,可能是请长老前去商议医治之事。”

  张生道:“纵然红娘姐姐好意相留,无奈老夫人已翻脸无情,留下来也没甚趣味。还是走的好。”

  长老一听张生病倒,心里也很着急,他和张生虽非亲戚,却是个忘年之交,何况佛殿许婚时,曾经担任过临时大媒。这次张生的病,肯定是由赖婚引起的,读书人性情固执,怨气郁结,哪有不病之理!老夫人做事也太乖张,既然婚已经赖了,不及早打发张生走路,不是在坑害人家吗?长老对老夫人的行事,深感不满。随了崔安,来到中堂。

  红娘一想,这也是事实,不过你和小姐彼此都有情意,虽然被活活拆散,但只要留下来,还是有一点希望。如果你现在一走了之,从此天涯海角,叫小姐到哪儿去找你?你也不想想,你一走,小姐是要伤心死的。一定要把他留下来。就说道:“相公,你实在要走,红娘也留不住。不过红娘想请你暂时留一下,等我到内堂向老夫人复命之后,再来书房相送。那时相公要走,红娘决不敢挽留,你看如何?”

  长老见了老夫人,双手合十,说道:“阿弥陀佛,老衲参见老夫人。”

  张生一想,红娘是一片好心,不能辜负,说道:“停留片刻无妨,请姐姐快去快来!”

  老夫人道:“啊,长老少礼,请坐。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,不必心急,红娘不会耽误你的行程。无论如何,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再走,小姐也许有话哩!”

  长老落座,问道:“老夫人呼唤老衲,不知有何吩咐?”

  张生一听小姐也许有话,心里悲喜交加,说道:“红娘姐姐,小生等你就是。你可要快些来啊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只因张先生卧病西厢,特相烦长老前去探病,以便延医诊治。”

  红娘说道:“放心好了,不会耽误的。”说着急急忙忙地走了。她一来是去复命,二来想老夫人无情无义,不要张生还未整理好行装,她就下逐客令,老夫人心狠手辣,做得出这种绝情事。要想个什么法子,让老夫人不但不赶张生走,还要非把张生留下来不可。她一边走,一边思索着,回忆了张生痛斥老夫人的一大段话语,觉得有一句“人言可畏”很有用,崔家不是一直要保住脸面吗?今天在家庭的小圈子里,老夫人说了算,可以不顾脸面赖婚,如果把它传到外面去,看你老夫人还狠不狠,还怕不怕?好,就在“人言可畏”上做做文章。红娘打好腹案,高高兴兴地来到内堂。

  长老想,为何你们崔家不派人去探病,张生不管如何,是你们崔家的大恩人,现在要我去,去探张生的病,我老衲是应该去的,这是我老衲和张生的情份,你老夫人要我去,算什么名堂?老衲明白了,你是赖了婚,无颜面去见张生,好吧,反正你不相烦,老衲也要去的。说道:“老夫人客气了,相烦不敢,老衲和张先生是故交,理应前往。”

  老夫人还坐在那里。她被张生一席话说得又羞又恼,她想,现在已经翻了脸,婚也赖掉了,就没有必要再把张生留在西厢,得让他滚蛋,滚得越远越好。可是怎么开口赶他走呢?当初也是自己叫张生搬来住的,现在又要赶他走,倒是不大好出口。当然,婚约都可以赖掉,赶张生走已是小事一桩,但也得有个借口啊。赖婚可以让莺莺去叫一声“救命的哥哥”,就可以赖掉,逐客就用不上了,总不能让莺莺去说“哥哥,母亲要你搬出西厢”。她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,红娘回来了。老夫人灵机一动,心想不妨听听红娘的汇报,看那姓张的小子有什么反应,可否借机逐客。

  老夫人道:“如此有劳了。”

  这时红娘已到老夫人跟前,说道:“老夫人在上,红娘拜见。”

  长老道:“老衲即刻前往,探病以后,再来上复。阿弥陀佛!”告辞而去。

  老夫人道:“罢了,命你去代送张先生,现在如何了?”

  长老来到西厢,见张生病容满面,憔悴不堪,失尽了风流蕴藉。摇了摇头,说道:“阿弥陀佛,相公,久违了。”张生见长老前来,心里很感激,说道:“长老请坐。”

  红娘一想,你问得好,我正想说呢。答道:“回禀老夫人,像这种不讲道理的穷秀才,不要再提起了,没得让人生气!”

  长老道:“听得先生偶染小恙,特来问候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他如何不讲理?”

  张生道:“多谢长老关切。”

  红娘道:“我奉命去送他,哪知他却把我大骂了一通。”

  长老道:“相公好端端的,如何生起病来了呢?”

  老夫人觉得有点奇怪,张生骂我倒是应该,怎么会骂起你这个小丫头来了?问道:“他如何会骂你,想必是你得罪了他。”

  张生道:“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长老,一言难尽!”

  红娘道:“小婢怎么敢得罪相公呢!”

  长老道:“不知得了什么病?”

  老夫人道: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
  张生道:“长老,不瞒你说,都是痴情所误,情根就是病根。崔府无情,欺人太甚!”

  红娘答道:“他骂我是骗子,说上了我的当,把他骗来做亲,哪知道是赖婚。其实我又不知道你老夫人要赖婚,我只是奉命差遣而已,我真是冤枉极了!另外,那穷酸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。我也不好意思说出口,不说也罢。耳不听,心不烦。”

  长老道:“阿弥陀佛!大千世界的芸芸众生,七情六欲,人人皆具,即使是出家人,成了佛菩萨,一样有情。”

  老夫人有一个脾气,听了上句,不给她讲下句,心里会一百个不舒服。

  张生道:“这就奇了,佛家讲究四大皆空、六根清净,为何有情?”

  那怕下句是骂她的,她也要听完后再生气。红娘知道老夫人有这个毛病,所以用了个“激将法”,先不讲给你听,你一定非听不可,那么我就可以借嘴骂人了。

  长老道:“相公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,佛家的情,是不能用凡人的情来衡量的,佛家的情是慈悲、慈悲的目的是普救众生。”张生叹了口气说道:“唉!可惜有人身在普救寺,就是不肯慈悲!”

  老夫人道:“那书生有多少难听话,你且讲来。”

  长老道:“佛家的慈悲是无代价的,不论善恶,一视同仁,善人则接引西方,恶人则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;俗人的慈悲,是有代价的,有施有报,以德报怨是报,以怨报德也是报,以德报德也是报。有人施了恩不一定望报,至少在施恩时并未先想到别人必须要报。而受恩者则当时想到要报,过后又反侮,甚至忘恩负义,乃是常见的众生相,不足为怪的。”

  红娘道:“是他一派胡言,说了倒惹老夫人生气,又要怪罪我红娘多嘴多舌。”

  张生知道长老的一席话,是针对老夫人赖婚之事而发的,但是,长老啊,你只知老夫人的赖婚,还不知道她的女儿赖柬的事哩!尽管小姐无情,我还不忍当众宣扬她的不义。有苦不能说,实在难以忍受。说道:“唉!长老,我想为人一世,活一百岁、一千岁也是死,彭祖号称活了八百岁,如今一个人也没见到过他,活着没有意思,还不如一条白练死了的好!”

  老夫人道:“是秀才说的,与你不相干,恕你无罪。”

  长老道:“先生此言差矣!你是个饱读经史的君子,怎会有此短见,把性命当作儿戏。《孝经·开宗明义章》有言: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。’你现在有此拙见,那么上半年附斋追荐的孝心,完全付诸东流了。佛家讲要成正果,肉身成佛,要知道,一失人身,万劫不复,不要为了区区一件婚姻小事而自暴自弃。望先生三思!”

  红娘道:“他骂你老糊涂,老不要脸,老不成人,赖掉婚约,一定是神经错乱!”

  张生听了,默默不语。

  老夫人道:“呀!骂得太过份了!”

  长老又说道:“先生言道,你为痴情所误,老衲以为情为先生之痴所误。情这东西,其本身无利无害,它的利和害,都是由人控制的,给它利,它就对你有利;给它害,它就对你有害,这就是魔由心生。一切有情,无情,都是不存在的,又何来痴情?”张生听了长老一番言语,不禁连连点头。

  红娘道:“这都是那穷酸说的。他还说你枉为一品相国夫人,竟然连自己的身份和尊严都不要,忘恩负义,会干出赖婚这样的大丑事,真是枉活人世。老夫人,你听这个狂生骂得凶不凶?还左一个赖婚,右一个赖婚,好像赖婚犯了天条似的。”

  长老道:“先生,老衲姑妄言之,你不妨姑妄听之。仔细辨一下,是也不是,望先生暂且忘却物我,好好静养。”

  老夫人听了,心里很不是滋味,可是她的涵养功夫到家,喜怒不形于色,仍然和言悦色地说道:“对这种人就让他骂几句也无妨,不必计较。”

  张生道:“听了长老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承蒙解劝,小生敢不从命。”长老见张生已有所觉悟,知道情字不是三言两语所能破得了的,张生能有此认识,暂时可以放心,说道:“先生保重,老衲告辞了。”

  红娘道:“你老夫人是宽宏大量,我红娘可受不了。我们堂堂相府,还能让他在我们脸上抹黑吗?”我不回敬他几句,也显得我们相府太软弱可欺了。”

  张生道:“恕不远送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那你对他怎么样?”

  长老离开西厢,到中堂复命。老夫人见长老来了,说道:“长老来了,请坐。”

  红娘道:“我对他说,你也不要开口赖婚,闭口赖婚,赖你一次婚,你就呼天抢地,一副穷酸相。我们富贵人家对赖婚是不以为奇的,想赖就赖,想配就配,赛过家常便饭,无须惊天动地。你也不替自己算算命看,就算你人品长得漂亮,和我家小姐是天生一对,可是你是个穷秀才,能配相国千金吗?我家夫人对门第要求高,你家门第低,门不当,户不对,怎能相配?等你考中了状元,做了一品大官,我家夫人就不会赖婚了,还要好好备一份丰厚的嫁妆哩!老夫人,你看红娘说得对吗?”

  长老道:“多谢老夫人赐坐。”

  老夫人虽然觉得味道不对,但想想自己如此对待张生,读书人闹起别扭来很可能这么说。却丝毫没有想到是红娘这小丫头作怪,说道:“后来怎样了?”

  老夫人道:“长老去探望张先生,不知病情如何?”其实老夫人所关心的是病源,病情倒是次要的。

  红娘道:“后来他还说,幸亏他退了强盗,救了我们一家子性命,是我家的大恩人,受恩不报,还要赖婚,欺人太甚!我对他说,你不要以恩人自居,退贼救了我家,也救了你自己。强盗火烧寺院,你一样同归于尽。你退强盗,并不完全为了我家!”

  长老道:“张先生的病嘛,可轻可重,总之,心病还须心药医。老衲告辞了。”长老实在不便说张生的病完全是你老夫人赖婚所害,只能说心病仍须心药医,其他都尽在不言中了。

  老夫人听了,连连点头称赞,说道:“红娘,说得好!”

  老夫人听了,心里自然清楚得很,无奈不能和长老商议什么,今见长老告辞,说道:“长老请便。”

  红娘道:“我说你也不必后悔写了书信退贼,你要后悔,就写封信给强盗,叫他们再来围困普救寺好了!”

  长老双手合十,向老夫人施了一礼,道声“阿弥陀佛”,回到寺内。

  老夫人道:“红娘,你真是个孩子,这如何使得!”

  长老走后,老夫人的肚皮里又做起功夫来了。很明显,那穷酸已把病源和盘托出给老和尚了。张生的心病是婚姻被赖掉,心药那就是我女儿莺莺了,现在如果马上把莺莺许配给他,毛病立刻痊愈,可惜这是办不到的,不过我也不能空担一个赖婚的恶名声。莺莺绝对不能给张生,张生的病绝对要医治,张生的病绝对不能请大夫来医治。女儿是才女,博览群书,对医道也有研究,平日家中婢仆有什么小毛病,都是女儿开出几服汤药,就可以治好。现在就让女儿开个药方,一来可以避免把赖婚之事张扬到外面去;二来也让大家知道我老夫人受恩知报,关心张生;三来这张处方出自女儿之手,张生见了女儿的手迹,可以得到安慰,抵得上半服心药,病情自然减轻,然后再加强调理,以收药到病除之效。以后如何,等到他病愈后再作定夺。主意已定,就命丫环去通知小姐。此时,恰巧红娘来到中堂,她是得知张生病重,到前边来了解情况的。老夫人一眼见到了她,心想,让她去告诉小姐,更为妥当。说道:“红娘。”

  红娘道:“老夫人放心,孙飞虎杀掉了,小强盗投降解散了,张相公还不认识其他强盗,要招也招不来的。我又跟他说,你白吃白住在崔家四五个月,老夫人诚心待你,你不知感激,还要死咬住赖婚不放,真是岂有此理!”老夫人道:“张生怎么说?”

  红娘听得老夫人呼唤,忙应道:“是,老夫人。”

  红娘道:“他说我不过,只说不跟我理论。说什么赖婚不关我红娘的事,都是老夫人一人赖的。不过,是非自有公论,他要把这件赖婚的事,先到城里,在茶坊酒肆去谈论,取得公道。再到蒲关,找他的兄长白马将军杜确,把老夫人赖婚的事告诉他。长安去,说什么要把这赖婚的经过写个揭贴。老夫人啊,什么叫揭帖,红娘不懂,让他去写好了,读书人除了写写臭文章,没有什么本事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西厢的张先生,忽然病了,想必是勤读过度,偶感风寒。

  老夫人听罢,吓了一跳。这秀才好厉害,给他这么一宣传,我不是要弄得身败名裂了么!忙说道:“啊哟!红娘,这便如何是好!”

  他乃我家恩公,岂能不问。”

  红娘道:“老夫人别怕,让他去说好了,没有什么了不得,说说又不痛不痒的。反正我们听不到,耳不听,心不烦。穷人知道了,也奈何我们不得,富贵人家知道了,他们也有赖婚的,大家都是家常便饭。”

  红娘道:“是,听老夫人吩咐。”

  老夫人想,小丫头你懂得什么,给穷酸这样一宣传,崔家就得名声扫地,怎能对得起先相爷和崔家列祖列宗?这读书人在目前是万万不能让他走的,一定要留住他,再用些功夫,让他消消气,退退火,然后再给他些钱,把他打发了。只要他肯收钱,就不会再说我赖婚了。另外,现在就让他走,也要被旁人议论。对一个救命的大恩人,不但赖了婚约,还要把他赶出大门,更加说不过去了。所以必须要把张生留下来。想停当了,问道:“红娘,那张生真的要走吗?”

  老夫人说道:“你到妆楼上去,传我之言,命小姐开一张祛邪热、驱风寒、消积食、补虚弱的好药方,以医张先生之病,让他早日恢复健康,不负救命之恩。”

  红娘道:“已经在收拾行李了。”

  红娘道:“红娘遵命!”

  老夫人道:“张先生年纪轻,火气大,对我无礼,但终究是我家的大恩人,我不能对他无情。一定要把他留下来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事不宜迟,你快去让小姐开个药方,也不必拿来给我看了,立即送到西厢去。”

  红娘一听,暗暗好笑,饶你老夫人是老狐狸,这一下也上当了。让我再激她一激,说道:“老夫人,我看这个穷酸无情无义,说走就走,别去留他了,你去挽留也留不住的,反而辜负了老夫人的一片真诚。”

  红娘道:“是。”说罢,退出中堂,径往妆楼而来。一路想,张相公真可怜,这场病硬是被你们母女俩作成的,现在还要用这种煞渴充饥勿惹祸的汤头药去搪塞,岂不是要把张相公活活气死吗?不知小姐是什么态度,如果无动于衷,一赖到底,恐怕张相公的这条命休矣。且上楼去看情况再说。上得楼来,到中房门口,微微揭开绣帘,见小姐独自呆呆地坐着,眼泪汪汪,默默无语。红娘上前叫道:“呀,小姐!”

  老夫人不知是激她,说道:“宁可他无礼,不可我无情。一定要挽留他。”说罢,她又为难了,让谁去挽留呢?由她亲自出马,不行,目前那个穷酸对她恨之入骨,跑去挽留,肯定要自找没趣。就命老总管崔安去,她想崔安老成持重,办事很有经验,应该会把张生留住的。于是说道:“秋菊!去把老总管崔安与我叫来!”

  小姐此时,正在回想昨夜之事,觉得很对不起张生。自己出尔反尔,约了人家又骂人家,太不应该了,但也是迫不得已啊!但愿张生能够理解我的处境!今后如有机会,再作补报。忽然听得红娘的声音,转过身来问道:“红娘,刚才你到哪里去了?”

  崔安急忙来到内堂,道:“老夫人在上,崔安参见。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,我到老夫人那里去了,听说张相公病了,我是去探探消息是否确实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罢了。西厢书院的张先生,今日负气要走,你速去传我言语,将他挽留,务必不能让他走掉。”

  小姐问道:“是真的吗?”

  崔安说道:“老奴遵命。”去不多时,回来复命,说道:“回禀老夫人,张先生已把行李整理停当,一定要走。老奴无能,挽留不住,请老夫人恕罪。”老夫人道:“老人家何罪之有,一旁退下。”这可犯难了,让谁再去呢?想来想去,只好去请法本长老。

  红娘道:“红娘去中堂,恰巧老总管前来禀报,说张相公病倒在床,口吐鲜血,怨声不绝,立刻就要抱病动身,离开此地。”

  这时,红娘在旁边不住冷笑,老夫人觉得她太放肆了,分明是在讥笑我,说道:“红娘,太放肆了,笑些什么?”

  小姐一听,好似晴天霹雳,心里像刀绞似的,眼泪不住地落下来。张郎的病,明明是被我气出来的,是我害了他啊。心里痛苦到了极点,流着泪说道:“红娘,这可叫我怎么办啊!如今老夫人怎样处分?”

  红娘道:“红娘不敢放肆。我只笑老夫人对穷酸太着重了。”

  红娘见小姐这般着急,看来小姐对张生还是有情的,昨晚上是为了避开我而演的一出假戏。可是小姐啊,你在演假戏,人家张生却当真了。你既然如此着急,当然知道张相公的病源,就得对症下药才是,说道:“老夫人命红娘上楼,请小姐开一张祛邪热、驱风寒、消积食、补虚弱的好药方,给张相公调理治疗。小姐,依红娘看来,不如趁送药方的机会,多写几句话劝慰张相公。”

  老夫人道:“小孩子家,懂得什么,挽留张生岂是容易的?”

  小姐听了,有点犯难,怎么写呢?

  红娘道:“留个把穷酸,其容且易。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,不必迟疑。老夫人说,事不宜迟,速开药方,命红娘立刻送到西厢去!让红娘来磨墨,请小姐动手写吧。”说罢,立即拿出文房四宝,铺好纸张,磨浓墨汁,静静地等着。

  老夫人道:“红娘,不要说得那么轻巧,你能行吗?”红娘想,是我一手策划,岂有不行的?说道:“老夫人,不是红娘夸口,留个把穷酸,不费吹灰之力。”

  小姐此时,心乱如麻。张生的病,岂是一张草头药方所能治的,即使写几句安慰的话,也不济事,真是“异乡易得离愁病,妙药难医肠断人”!红娘说张生气得要抱病启程,这怎么行呢,万一有个闪失,我莺莺将是罪孽深重,无以自赎了。要医治张生的病,药方是有,那只有我自己这味灵丹妙药了。但如何下笔呢?我总不能写“莺莺一个,夜间床上服下”。左思右想,觉得如果只顾小行,守小节,将会耽误了张郎性命,那是罪莫大焉,我莺莺决不做负心人。主意已定,立即拿起笔来,如风扫残叶似的,一挥而就。把笔一掷,说道:“红娘,药方已经开好,你拿了去吧!”

  老夫人有点不大相信了,说道:“红娘,你真的成吗?”

  红娘看了这张纸上,没有多少字,药方她见过,也不是这般写法,有点怀疑是不是药方,因为不认得字,不好多问,只说道:“这就是药方么?”小姐心里很乱,没有回答。

  红娘道:“老夫人,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你相信红娘,就让红娘去;不相信红娘,就另请高明。”

  红娘又问道:“没有别的话了吗?”

  老夫人一想现在实在找不到人,蜀中无大将,廖化作先锋,让她去试试也好。说道:“红娘,你去要好言相劝,一定要让张先生留下来!”

  小姐道:“没有了!”红娘哪里知道,小姐的一切话语,都在这纸上了。红娘见小姐没有话说,心里很生气,说道:“小姐,张相公的病不是由你作成的吗?你就一句话都没有?照这种情形,张相公不气死也要负气而去的,到那时你可不要后悔啊!”

  红娘道:“老夫人请放心,红娘一定像请他来喝喜酒那样,把穷酸留下来。”说着,就信心十足地前往西厢。

  小姐道:“我的话都在这药方上了,叫我还要说什么呢?你拿去就是。”忽然又想起了一事,问道:“红娘,老夫人要我开药方,是否要拿去给她过目?”

  其时,张生已等得脚麻眼跳,极不耐烦了。今见红娘到来,如获至宝,迎上前去,说道:“啊,红娘姐姐,怎么现在才来?等煞小生了!”

  红娘道:“老夫人说由我直接送去就行了。”

  红娘道:“都是为了你啊!”

  小姐放下心来,说道:“如此甚好,你就把药方拿去给张相公好了,他会明白我的意思的。”

  张生道:“此话怎讲?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你又来了,上次那封信,只为你彩笔题诗,原以为写的是织锦回文,却害得别人好像潘岳那样愁得两鬓添白发,沈约一般不思茶饭,卧床着枕,恨已深,病已沉,小命儿已送去了半条。昨晚上热脸儿当面弄得难堪,今日里又冷句儿把人折腾。我看这一张药方,少不得再加上半条命。小姐,半年相思,难道就此完结了吗?我看也不必把药方送去,让他去吧!”小姐道:“好红娘,你就再送一次吧!”说着,掩面流泪。

  红娘道:“红娘从你这里回去以后,就到小姐楼上,把相公一定要走的消息告诉了小姐。”

  红娘看了小姐这个样子,也无可奈何,说道:“红娘遵命就是。”说罢,拿了药方,一顿足,叹了口气,转身下楼。一路上,不住地想,小姐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,见了面就假撇清,说什么“张生,我与你兄妹之礼,为什么生此念头”?背转身来,又是“好红娘,你就再去送一次吧”!把我红娘弄得晕头转向,无所适从!从今以后,就让她们把人家的恩山义海,看作是遥山远水,忘个干净吧。决不再去管闲事了。

  张生问道:“小姐听了如何呢?”

  红娘来到西厢,见琴童正在书房门口熬药,不知是伤心主人的病还是被炉烟薰的,眼泪直流。

  红娘道:“小姐听了,很是悲伤,她要红娘转告你,她说你受了莫大委屈,火气大也是难免的。虽然母亲赖掉婚姻,奴家却因佛殿许婚,天神作证,永不变心。”

  红娘走到房门口,准备推门进去。

  张生哭着说道:“啊,我的贤小姐呵!”

  琴童见了,连忙起身拦住,说道:“且慢,不能进去!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听说相公要走,悲伤得心都碎了,言说从此天各一方,永无相见之日。如果相公能留下来,或许还有一线希望。相公,小姐对你如此多情,你难道能硬得下心肠抛她而去吗?”

  红娘道:“琴童,是我红娘呀!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小生不走了。小生如走,对不起我家小姐,小生决意不走了。”

  琴童道:“是你就更不能进去!”

  红娘道:“这还差不多!”

  红娘道:“这就怪了,为什么不能进去?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真的是小姐留我的?”

  琴童道:“你们崔家都没有良心,把我家相公当贼,我家相公气得生病;我家相公是贼,我就是贼琴童,我也被你们气出病来了!你还来这里做什么?”

  红娘道:“那还有假!”

  红娘道:“你怎么会知道的?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请你转告小姐,小生要见她一面,请她今晚到西厢来。”

  琴童道:“昨天晚上,你们在棋亭的事,我在假山上全都看到了,你们说的话我也一句没有漏下。”

  红娘一听,吓了一跳,小姐现在还不知你要走哩,再说你这种要求目前也办不到,说道:“那可不行!”

  红娘想,难怪琴童生气,也不怪他,说道:“琴童哥,相公在里边吗?”琴童听红娘叫他琴童哥,换了往常,能听到这一声称呼,早就飘飘然的骨头没有四两重了。可是今天却犹如未闻,实在这个“贼”字把他们主仆二人伤害得太厉害了。他没有好声气地答道:“在里边床上生病。”

  张生道:“那就是你红娘姐姐哄我的。琴童,收拾行装,准备走路。”

  红娘道:“让我进去。”

  红娘见了,又急又恼,说道:“相公要走,关我红娘什么事?可是你辜负了小姐一片心。你枉自读书明理,也不替人家设身处地地想想。小姐是堂堂相国千金,能那么随便来你西厢吗?即使要见,也得事先看准机会,约好时间。你和小姐虽然已有佛殿许婚之约,可是现在已被老夫人赖掉了,所以你们的相会是私会,能要来就来吗?你这个读书人,把书读到脊梁上去了!”张生一听,是不错,说道:“红娘姐姐说的有理,小生错了,还请姐姐设法成全。”

  琴童道:“不能让你进去,让我家相公太平些吧!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你不要慌,心慌吃不得热粥。让红娘想一条计策出来。”张生说道:“红娘姐姐有妙计,小生当筑坛拜将。”

  红娘道:“我是有事而来的。”

  红娘在书房东看看,西望望,见墙上挂了一张七弦古琴。这张琴名焦尾琴,是东汉末年蔡邕蔡伯喈所制,他有一次出游,见有人用桐木煮饭,那根桐木爆裂的声音很美,是优良琴材,就买了下来,命琴工制作,由于尾巴上烧焦了,故名焦尾。后来辗转流传,到了张生父亲手里,传给了张生,是张生最心爱之物。红娘见后,计策来了。说道:“相公,你谅必会弹琴吧?”张生受过当代著名琴师指点传授,在当时也是数一数二的琴手,平常对自己的琴艺颇为自负。说道:“小生对琴道颇有研究,不知红娘姐姐所问何意。”

  琴童道:“有事也好,无事也好,等我家相公病好了以后再说。”两人正在争吵,被里面的张生听到了,说道:“琴童,外边是什么人?”

  红娘道:“我家小姐特别爱好弹琴,三天以后,等月上西厢之时,我让小姐出来拜月,你就在墙外弹琴,要弹得动听,最好在琴声中诉说你的心愿。小姐是个知音,一定会听懂的。”

  琴童道:“外边没有人,就是我一个,相公,你安心休息。”红娘提高了嗓门说道:“相公,外面还有一个红娘。”

  张生道:“隔了一道粉墙,我又瞧不见,怎么能知道小姐已经到花园了。”红娘道:“你听我咳嗽为号,那时就是小姐已到,你就动手操琴。”

  张生道:“是红娘姐姐呀,快些请进!”昨夜的事,张生一点不怪红娘,所以一听红娘来了,心里倒很高兴。

  张生道:“小生好久没有操琴了,弹起来未免手生,不大好听。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,你还是少操些心,安心静养吧。”

  红娘道:“还有三天时间,你可以先练一练,再说你和小姐是夫妻,弹给自己人听,差一点也不要紧,最要紧的是把你的心意弹进去。”

  张生冒火了,说道:“狗才,谁要你管,快让红娘姐姐进来!”琴童对红娘看看,说道:“算你有能耐,不过见了相公以后,嘴上留情些,别再把相公气死了,我可跟你没完。”

  张生道:“多谢红娘姐姐指点。”

  红娘对琴童狡黠地一笑,也不跟他多罗嗦,直往里边走。到得内室,见张生半躺半坐地靠在枕上,面色黄瘦,精神萎靡,很是可怜。说道:“相公,听说你病了,现在觉得怎么样?”

  红娘道:“那么相公是留下来不走了?”

  张生道:“害杀小生了!我这番如若死了,阎王殿前,红娘姐姐,少不得要你做个见证人!”

  张生道:“小生不走了,就是老夫人来赶,小生也不走了。”

  红娘深深叹了一口气,说道:“普天下害相思的都不像你这个傻角!脑子里全不在用功勤读,睡梦里都离不开姑娘的倩影,专门在那窃玉偷香上用心思,自从海棠开想起,直到如今,也不曾得到些什么,你真犯不着病成这个样子,千万要自己保重啊!”

  红娘道:“既然不走,红娘告辞,要去复命了。”红娘不说明向谁复命,就是不让张生知道她是奉老夫人之命来挽留的,只认为是小姐的意思,否则,这书呆子又要发呆劲。

  张生道:“小生的病,是瞒不过你的,都因你家小姐出尔反尔,小生当夜在书房里一气一个半死,想想小生好意救了人,却反被人害苦了。红娘姐姐,小生这个病是好不了的了。”言罢,歔欷泣下。

  张生现在对红娘是感激涕零,为了他的事,关心同情,不辞劳苦地奔波,她是张生的大恩人,只有她才能安慰张生那颗破碎的心,今后的希望也都寄托在她身上,所以希望她能多留一会儿,再诉诉衷肠。说道:“红娘姐姐,再稍坐片刻,陪小生叙话。”

  红娘安慰道:“相公,你不要紧的,想是昨夜在花园里受了一点风寒,只要吃一两服药就会好的,不必担忧。”

  红娘道:“不啦,小姐在楼上不知如何着急哩!我要赶快给小姐一个回音呢。”

  张生道:“小生的病,哪里是受了什么风寒啊!唉!自古道‘痴心女子负心汉’,今日里却反了过来,成了‘负心女子痴心汉’了。红娘姐姐,小姐知道小生病倒了么?”

  张生道:“是是是,我也真被气昏了,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,把我家小姐给急坏了,小生罪莫大焉。红娘姐姐,快去快去!快去安慰我家小姐,告诉她,张珙不和小姐成为连理,决不离开此地,赶我也不走。”

  红娘听了张生的话,心想,秀才们从来就是那么固执,像这种干相思还是那么痴心,在功名上还没有称心,在婚姻上又受到挫折,也莫怪要得这种鬼病。说道:“相公,小姐已经知道相公病倒了。”

  红娘也觉得好笑,一会儿留,一会儿又急着催她走,心想,相公对小姐实在痴情,我红娘再不帮忙,真要送了他的性命。说道:“相公,红娘走了,一定把你的话传给小姐,你就安心住在这里,等待好消息吧。”说罢,辞别了张生,去向老夫人复命。一路上想想,张生和小姐也真可怜,好好的一对美满夫妻,硬生生被老夫人拆散,心里一股不平之气涌上来。你老夫人赖婚,我红娘偏不让你赖掉。不过事成之后,总不能偷偷摸摸一辈子,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,事情终有一天要败露的,到那时,我红娘要吃不了兜着走,一顿家法板子是逃不了的。但我红娘不怕,受点皮肉之苦算不了什么,总不会杀我的头吧!谁叫你老夫人做出这种忘恩负义、伤天害理的事来,我没有做错,我是伸张正义,一定要把小姐和张生撮合成。好了,不去想它,船到桥头自然直,没有过不了的火焰山。一路过来,到了内堂。老夫人正在坐等,她见红娘去了好一会儿还不回来,心里有些着慌,不要这小丫头也不顶事,那事情就难办了。戏是演了,收场却难,弄得这位诡计多端的老夫人束手无策。正在为难之时,红娘进来了,她似乎心头一松,忙问道:“红娘,那张生如何了?”

  张生忙问道:“为什么要让她知道呢?她知道以后怎么样?”

  红娘想,你不是个东西,先吓唬你一下,说道:“老夫人,真是一言难尽!这种穷酸,脾气固执得九牛拉不回,他一定要走,一定要出去宣扬老夫人的功德,说是那个叫作揭帖的都已写好了,只要去散发就是。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听得相公得病,很是着急,哭哭啼啼,责怪自己昨晚不该悔约,又让你蒙受耻辱,害得你身染疾病。”

  老夫人一听,急出了一身冷汗,说道:“唉!这便如何是好!这便如何是好!”

  张生听了,哭道:“啊哟,我的小姐啊!”

  红娘见老夫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心中暗喜,接着说道:“老夫人请宽心,后来给红娘左说右说,好话说了几箩筐,总算把张相公给留下来了。现在他不走了。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精通歧黄之术,她开了个药方,命红娘送来。”说着,从衣袖里取出药方,说道:“这是小姐亲手开的,请相公按照药方煎服,一定能够霍然痊愈。”

  老夫人听了,不觉轻舒了一口气,周身忽然通泰起来,说话也精神了。

  张生道:“小姐虽然有情,但昨晚又何其绝情!区区一纸药方,纸上谈兵,救不了小生的命,药方不用了,红娘姐姐,去还给小姐吧。”

  心想,幸亏派了红娘去,才办成了这件至关重要的大事,我平常总算没有白疼她,说道:“红娘,你干得很好,有赏。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何苦这样呢,生了病,药总是要吃的。”

  红娘道:“谢老夫人赏赐。”

  张生道:“小生的病,断非药石所能疗治好,何必要去喝那苦水。”

  老夫人这才想起自己的女儿哭着独自回楼,不知怎么样了,就对红娘道:“红娘,速回妆楼侍候小姐!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说的,这个方儿是对症之药。”

  红娘想,你不叫我,我也要去的,不知小姐哭得怎么样了。说道:“是,红娘去了。”说罢,转身急匆匆回楼。

  张生道:“什么药方都对不了小生的病症,除非小姐亲自前来,那才是对症之药啊!”

  再说莺莺小姐,回妆楼以后,伏在绣花枕头上伤心地抽咽起来,心想一天好事,霎时烟消云散,我莺莺为什么这般命苦,眼睁睁被弄掉了一位如意郎君。硬要中表联姻,让我嫁个蠢牛,还不如被强盗抢去,死了的干净。现在张郎不知怎样了,推测母亲的心思,婚已赖掉了,接下去顺理成章的是下逐客令,把张生赶出我家。狠心的老娘呵!你忘恩负义到了这种地步,做女儿的都替你害臊。张郎一走之后,从此天各一方,永世难以相见了。想到此处,不禁放声痛哭。

  红娘道:“这是小姐亲笔所开的药方,总是一片诚心,也可以抵得上小姐亲自到来的一半了。”

  红娘来到楼上,一进内房,见小姐哭得泪人儿似的,心中凄然,忙安慰道:“小姐不用悲伤,不要哭坏了身体。张相公本来一气之下,要离开西厢,现在被红娘留下来了。”

  张生道:“那好,小姐开了药方,跟你说过开了些什么药吗?”红娘想,我怎么知道,好在平日小姐跟我谈了些草药名和药性,我不妨胡诌一通,骗他看这药方,说道:“小姐讲给我听的。”

  小姐听了,更加悲伤。红娘说张郎本来要负气而走,这原是意料中的事,自己要走,可见张郎是有骨气的,否则,你不走,我母亲也会下逐客令的。现在被红娘留下来了,可留下又有什么用呢,婚约已经被母亲赖掉了,又不得见面,空自咫尺相思,增加痛苦。不过小姐觉得奇怪,红娘怎么会有这个权力留下张郎?就问道:“红娘,你是如何留下张相公的?老夫人同意吗?”红娘笑笑说道:“老夫人不但同意,而且是红娘奉了老夫人之命去挽留的。”就把老夫人如何派老总管先去挽留也没有留住,只好派了——她不说毛遂自荐——我红娘去,才把张相公留下,前前后后说了一通。

  张生道:“那你跟我说说看。”张生对医学也有些研究,他想问问清楚,免得上当。

  小姐又问道:“奇呀!我母亲怎么会不下逐客令,反而要挽留张相公呢?”红娘道:“小姐你可不懂了。老夫人是怕‘人言可畏’,怕张相公出去以后,把老夫人的赖婚功德到处宣扬,那时崔家的脸面何存?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你听了,她说要用几味生药,各有炮制的方法。”

  小姐一听,恍然大悟,心想,母亲呀母亲,你真是老谋深算!小姐哪里知道这个老谋深算是上了红娘的当。说道:“原来如此!”红娘又劝慰道:“小姐,你现在悲伤也没有用。只要张相公肯留下来,事情还有挽回的希望。说不定过些日子,老夫人一朝醒悟,又成全你们,也说不定。”

  张生道:“哪几味生药?”

  小姐一想也只好如此,就收住了眼泪。

  红娘道:“桂枝摇影夜深沉,当归浸酸醋。”

  再说张生,打从红娘走后,就对琴童道:“琴童,把行装打开!”

  张生道:“桂枝性温,当归活血,那么怎样炮制呢?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不走了?”

  红娘道:“要面靠着湖山背阴里深藏的,这个药方儿最难寻觅。”

  张生道:“是的,不走了!”

  张生问道:“要注意避忌些什么东西?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,你说话算数不算数?不要打开了又想走,光折腾我琴童。”

  红娘道:“忌的是知母未寝,怕的是红娘撒赖,如果服下了,稳稳的使君子就要一点儿一点儿参。”

  张生道:“哪有不算数之理,不走就是不走!”

  张生道:“知母性甘微寒,红娘子苦平有小毒,不可近目;使君子性甘温,人参性甘微寒。啊哟,红娘姐姐,此方如此配伍,怎会出自小姐之手?”红娘想,我说的哪儿是药方,我的意思是在暗示:桂花摇影夜深了,你这个穷酸应当去赴约了。你们俩在湖山背阴里悄悄地藏起来,就可以如此如此了。你问我提防些什么,那就是恐怕老夫人没有睡而知道了,还得当心我红娘跟你们捣乱。你们如若成就了好事,包管使你这位君子的病就好了。现在被你听出来不像是药方,我也只好用小姐的药方来抵挡了。说道:“相公你不信,这药方儿可是小姐亲笔写的,不信你看嘛!”说罢,把药方递给张生。

  琴童道:“不要三婶婶嫁人心不定!”

  张生道:“好吧,看在姐姐刚才胡说八道的份上,我就看它一看。”接过药方,打开一看,认出是小姐的手迹。再仔细一看,咦,不是药方,又是一首诗,知道小姐又有什么新名堂了。连忙看下去,念道:休将闲事苦萦怀,取次摧残天赋才。

  张生道:“我是相公,不是什么三婶婶,有什么心不定的?你放心打开行装,按原来的安排好了。本相公不和小姐结为连理,永远不离此地!”琴童道:“对!相公,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英雄本色。琴童不得红娘,也陪着相公,永远不离此地!”

  不意当时完妾誉,岂防今日作君灾。
  仰酬厚德难从礼,谨奉新诗可当媒。

  张生道:“不必多言,把瑶琴拿下给我!”

  寄语高唐休咏赋,今宵端的雨云来。张生读罢,纵声大笑,说道:“哈哈哈,哈哈哈,这就好了,这就好了!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,你倒还有心思弹琴。”

  红娘见到张生这种反常的变化,吓了一大跳,心想:小姐啊小姐,你在药方上胡写了些什么,把相公气得如此地步,这明明是受刺激过度的失心疯啊!就连声叫道:“相公,相公,你要镇静,你要镇静啊!”

  张生道:“你哪里知晓,这是我相公请的大媒啊!小心与我拿过来!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我要埋怨你了,有小姐这样的书信,为什么不早些拿出来,让我远接,焚香跪读。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别开玩笑了,我琴童的琴乃是个大活人,做做媒人还可以凑合凑合;瑶琴的琴,它是死东西,又不会开口,媒人全靠一张嘴,瑶琴能当媒人吗?”

  红娘听了,真见鬼,刚才要你看药方,你好歹不肯看,还是看在我胡说八道的份上才看的,现在却埋怨我不早些拿出来,这不是疯话吗?说道:“相公,你的病。。”

  张生道:”这个你就不懂了。瑶琴比你还会说话哩。”

  红娘的话还未说完,张生忙说道:“红娘姐姐,小生何尝有病?”红娘想,这倒好,老夫人赖婚,小姐赖柬,碰上你这个傻角会赖病,真是世界之大,无奇不有。说道:“相公,你明明刚才还在生病,现在却说何尝有病,别的可以赖,病如何可赖!还是注意静养吧!”

  琴童道:“我不信,相公,你现在就叫它说两句给我听听。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不是小生赖病,而是病已经好了啊!”

  张生道:“现在不行,就是说了你也听不懂,你又不是知音。”说青,张生褪下琴囊,双手一理琴弦,发出了铮■之声。他退后了一步,对着瑶琴一揖到地,说道:“瑶琴啊!小生和足下湖海飘零,相随数年,形影不离,结交不为不深。这次一场大功,都要拜托你这冰弦之上了。务请足下秉上天好生之德,君子成人之美,相助小生一臂之力,事成之后,定备三牲祭品相谢。”通陈一番以后,就坐在琴桌前,先熟习一下指法。

  红娘道:“相公看了药方病就好了,红娘不相信,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”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小生的病真的好了!是姐姐你又上了小姐的当了!”红娘道:“啊!怎么又上当了呢?”

  一晃三天已过,正是七月十四日,明日是中元节,寺内有盂兰盆会,少不得有善男信女前来烧香礼佛,这一切都在寺内,与崔府无涉。今天虽然未到十五,月相还不大圆,但亦不减其明亮皎洁。张生早早吃过晚饭,坐着调息。等到月上西厢,就叫琴童道:“琴童,快把墙上瑶琴拿下来。”

  张生道:“这不是药方,又是一首诗啊!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,刚吃过晚饭,不要弹了,休息休息吧!”

  红娘心里气得直叫,小姐啊小姐,你的手段太高明了,说道:“啊,又是一首诗!”怪不得我当时看了,一直怀疑不像药方。“相公,你别看错了!”张生道:“如何会看错。不是小生夸口,我乃猜诗谜的行家,风流随何,浪子陆贾。哈,哈,哈!”

  张生道:“休得多言,抱了瑶琴,跟我来!”

  红娘道:“可是又叫你去跳墙吗?”

  琴童道:“做什么?”

  张生道:“哈哈,比跳墙还要美!”

  张生道:“不用多问,跟我走就是了。”

  红娘道:“难道叫你去跳黄河?”

  琴童只好抱了瑶琴,拿了香炉,跟在张生身后。张生到了院内,走近靠东楼的一座假山,登上假山,向隔墙园内一望,只见一片月光,静悄悄的没有半个人影,心想来得太早了。见身旁有一张平整的石凳,原是休息闲坐用的,今晚正好可当作琴桌。张生道:”琴童,把瑶琴放在此处。”

  张生道:“不是的,小姐要和小生‘里也波哩也罗’哩。”

  琴童先安妥香炉,放下瑶琴,褪去琴囊,点上篆香,一切准备妥当。

  红娘道:“相公,你就少不了这道儿。我笑你这个风魔了的翰林,其实是愚蠢透顶,别装得那么高兴,没有地方去得到好消息,尽向书简上去追寻,得到了一张纸条儿就这么小心翼翼,诚惶诚恐,如若见了玉天仙,岂不要软瘫了!我提醒你,小心我家小姐忘恩负心。这封诗信又如何说的,你解释给我听。”

  张生又对着瑶琴说道:“琴兄啊!今晚全仰仗老兄了!”琴童在一侧听到,不禁“扑哧”一笑,说道:“相公,琴童不敢,当么能当得起相公的兄氏呢?”

  张生道:“姐姐听着,第一句是‘休将闲事苦萦怀’。”

  张生瞪了他一眼说道:“狗才,放肆!相公是叫瑶琴,又不是叫你!”

  红娘道:“这句是什么意思?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别生气,琴童弄错了。相公就弹起来吧。

  张生道:“小姐劝我不要把以往的那些不愉快的事老是放在心里,这第二句是‘取次摧残天赋才’,是劝小生不要自暴自弃,随随便便毁掉自己的锦绣才华。”

  张生道:“时光还早,再等片刻。”其实他是在等红娘的信号。红娘虽然向张生许诺拉小姐来月下听琴,可是并未向小姐吐露,她知道小姐的脾气,尽管想张生想得快要生病,却始终压住了喷薄的情感,像在内堂赖婚时那样的哭泣,已算是出格的了。现在平静了三天,说不定又要恢复老样子,事先跟她说了,又要顾忌这,考虑那,前怕狼后怕虎,难为情不敢去。现在约期已到,怎么能让小姐到后花园去,只有让她去烧香拜月。于是说道:“小姐,今晚的月色真好,去烧香拜月吧。”

  红娘道:“这是小姐说的吗?”

  小姐抬头望了望楼窗外,只见天上是万里晴空,一丝云彩也没有,白银盘似的月亮,刚刚从墙头探出半个脸儿。地下一阵阵的微风,吹动了坠落的花瓣,乱纷纷拥向庭阶。外面的景色甚佳,可是谁能了解我有一千种的生离之恨,一万种的寂寞忧愁。娘啊!《诗经》上说过“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”。你老人家就是这样的有始无终,弄得张郎做了一个影儿里的情郎,我做了一个画图里的爱人。到如今只落得心里痴想,嘴里叨念,梦里相逢。前日里,满以为我娘大开东阁,像公孙宏那样接纳贤士,如何的烹龙炮凤,备了丰盛的酒筵,让我“翠袖殷勤捧玉钟”,去学那孟光举案齐眉敬夫君。哪知道我这位当主人的老娘情太重了,却让我妹妹叫哥哥,就此把夫妻的姻缘一语断送。小姐想到此处,叹了一口气,说道:“事已无成,烧香有何用?月亮啊!你倒是团圆了,我可怎么办呢?从今以后,再也不烧香拜月了!”

  张生道:“那还有假。”

  红娘听了,心中一急,什么?不烧香了!小姐啊小姐,换了别的日子不烧香,我管不着,今天你不烧香,隔墙那位弹琴先生叫我怎么交代?今天非要拉你去烧香不可。于是说道:“小姐,这拜月之香你是不能不烧的。”小姐道:“为什么?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,如今你还要‘取次摧残,么?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,你每次烧香有几炷,许愿有几个?”

  张生道:“小姐的金口玉言,小生怎敢不遵?”

  小姐道:“有三炷香,三个愿。”

  红娘道:“那你刚才为什么硬要死啊活的,连人家的相劝都不听。”

  红娘道:“第一炷香祝愿些什么?”

  张生道:“刚才是无柬之谈,如今是见柬而作,情况不同了哇。”

  小姐道:“祝愿化去先人,早升天界!”

  红娘道:“请再念下去。”

  红娘道:“对,老相爷之孝刚除服不久,是否已经走到了天界,还不清楚,所以小姐你还得要祝愿下去。”

  张生念道:“‘不意当时完妾誉,岂防今日作君灾。’”

  小姐道:“先父早已登了天界,不管女儿了,不用再祝。”

  红娘问道:“这两句怎么解释?”

  红娘一想也对,中表联姻尽管全是老夫人一人之力,你相爷不该凑上个临终遗命,现在小姐找到了一个如意郎君,你也不显些灵圣给老夫人,任凭她胡作非为赖婚,可见你确是到了天界,迢迢相隔,不用祝了。遂道:“那第二炷香呢?”

  张生道:“这是小姐自己检讨不是,赔罪之言。她说想不到昨天晚上为了保全自己的身份名誉,哪里料到在今日让你气得生病。小姐的检讨十分恳切,小生已经原谅她了。下边两句是‘仰酬厚德难从礼,谨奉新诗可当媒’。哈哈哈!”

  小姐道:“愿堂中老母,身安无事。”

  红娘道:“这两句什么意思?”

  红娘道:“对,老夫人还在堂中,还是要祝一祝的。”

  张生道:“小姐说,为了报答小生的深厚情意,我也顾不得遵守家训礼法了,我恭敬而又慎重地奉上这首新写的诗章,可以当作我俩结为夫妻的大媒。哈哈哈,红娘姐姐,你听,小姐写的多么好啊!”

  小姐道:“老母亲精力充沛,无事找事,有劲赖婚,身安得很,何须祝得!”

  红娘想,写的是好,自己作自己的媒人,把我红娘替你们奔波了大半年的媒人一脚踢开,小姐真没有良心,说道:“还有么?”

  红娘一想,说得不错,老夫人吃饱了饭没事干,寻点赖婚的事出来,弄得小姐和张生哭哭啼啼,寻死觅活,是不必再祝了。说道:“那第三炷香呢?”小姐道:“我刚才已经说过,事已无成,烧香何用!”

  张生道:“还有,还有,最后两句写的更加妙了!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,这就不对了。红娘知道小姐有满肚子的委屈,不能向别人吐露。闷在肚子里是要闷出病来的,不如向月光娘娘倾诉倾诉,心里也会许好受一点;再说事情还没有完,怎么能断定无成了呢?说不定求求月光娘娘保佑,还有成功的希望。”

  红娘问道:“是怎么写的?”

  小姐听了,觉得红娘说得也对,虽然并不抱成功的希望,向月光娘娘吐一吐心头怨气,倒也可以自我解脱一下。说道:“既然如此,就在楼窗口烧炷香吧。”

  张生念道:“‘寄语高唐休咏赋,今宵端的雨云来。’”

  红娘想,你还是不想下楼,那这香烧了也是白搭,不行,一定要拉你出去。说道:“这是不行的,既然要烧香,就要诚敬,楼上是在房内,尽管有月光照进来,小姐却并不在月下。另外,楼上是闺阁之地,在此烧香,未免亵渎了菩萨,是罪过。还是到花园去吧!”

  红娘问道:“怎样解释?”

  小姐见红娘今天一力撺掇自己去花园烧香,心想也好,闷了几天气,出去散一散吧,也不要太扫了这知心知意的小丫头的兴,说道:“那就去花园吧。”

  张生道:“小姐说我不必再写回信了,今晚上确确实实要来和小生‘里也波里也罗’哩!红娘姐姐,你说妙不妙?‘端的雨云来’,妙哉乎也!”红娘道:“相公,你看看仔细,解释错了没有,别像上回‘待月西厢下,那样,待了老半夜,什么都没有得到,倒捞了一个贼名!”

  红娘十分高兴,连忙挟起早已准备好了的香具,提了纱灯,扶着小姐下楼。主仆二人来到花园里,园内风清月白,花香阵阵。几点萤火,像流星飞逝;数声蛩吟,如泣如诉。换了往常,原是花月良宵,令人舒畅。无奈今宵的小姐,愁肠九转,哪有这份闲情逸致来欣赏这般美景,只觉得孤单,寂寞,凄清。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请放心,岂能如此,不是小生夸口,我乃猜诗谜的行家,风流随何,浪子陆贾。哈,哈,哈!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,你看月亮的外边有一个圆圈儿,那是什么?”

  红娘道:“又来了,别高兴过早,到那时雨云不来,干渴死你这个傻角!”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你看小姐的诗,情深意重,非是前日之诗可比,等到今晚,小姐便来西厢,红娘姐姐,还不替小生高兴高兴!”

  小姐抬头一看,说道:“这是月阑,也叫月晕,农谚说‘月晕而风’。

  红娘想,你叫我高兴,我还高兴不出呢,小姐几次三番捉弄我,让我钻圈套,把我红娘当猴儿耍,我实在笨得可怜,可见还是读书的好,我红娘如果认识了字,这两首诗就瞒不过我了。听张生的解释,这首诗是写得头头是道,先是劝慰张生,接着是自我认错,最后是约定相会时间,“今宵端的雨云来”,就在今天晚上,小姐啊,你不觉得太仓促了吗?你决定得那么仓促,还说得那么坚决。你到现在为止还要瞒我,我看你到时候有什么法子去“端的”?别又像昨晚那样,死命要瞒我,差一点送了张相公的命。小姐写这首情诗时,难道没有想到一个人是出不来的么?你们真的能够成功,我红娘当然替你们高兴,可是现在,我却在替你们担忧,一个出不来,一个等不到,原来只病倒了一个,这次定然要病倒一双。我对这首诗实在不敢相信。让我把话先说在头里,打个预防针也好。说道:“相公,今宵你们能成功,红娘我当然为你高兴。不过,你可别上小姐的当呵!”

  看来明日要刮风了,也可能会下雨。”她突然又伤感起来,说道:“唉!风月天边有,人间好事无!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你不要怀疑我家小姐呵!”

  红娘听说明日天气有变化,心想好险,幸亏约在今晚,否则张生又将怨煞红娘骂煞天的,或许这也是一个好兆头。

  红娘道:“相公,你也太健忘了!昨天晚上那首待月西厢诗怎么样?要不是我红娘从中周旋,放你出来,你这个‘贼’还能逃得了吗?怎么不接受教训呢?”

  只听得小姐又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红娘说:“你看在人世间,也有月阑。许许多多的淑女佳人,没有一点自由,被深锁在重重的绣帏之中。想天上的嫦娥仙子,孤单单地住在广寒宫,她像很是自由自在。可这个月阑呵,跟我的几重罗帏一样,老天爷恐怕嫦娥春心动,因此上就围住了广寒宫。嫦娥仙子啊!你和我莺莺一样不自由!老天爷啊,你为什么不让裴航做游仙梦呢!张郎,你不就是裴航么?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你的疑心太重了!”

  红娘把纱灯一挂,小香几安排好,点好檀香,铺好拜垫。小姐手拿三炷香,按老习惯跪下,可是今晚祝祷些什么呢?连自己也想不出。往常拜月,小姐满腔心愿,所以有话向苍穹祝祷,今晚却是被红娘哄出来的,更何况一切美妙的希望全都破灭了,在她的脑子里一片白茫茫的,想诉诉心中的委屈和愁苦吗?又有何用!不觉擎着香呆呆地跪那里,默默地看着檀香在燃烧。眼看香快烧完了,就机械地把香插进了香炉里,慢慢站起身来,心里直想放声痛哭一场。

  红娘道:“并不是红娘疑心重,实在是小姐心思太活,虚虚实实,真真假假,令人捉摸不定,最怕的是临时变卦。”

  红娘目睹此情此景,心想不知等一会隔壁张相公操琴时,是不是会使小姐的痛苦减轻一些,但不知张相公准备好了没有?见小姐拜月已毕,就说道:“小姐,今晚月色很好,我们既然出来了,何不赏月一番?”

  张生说道:“这一回小姐决不会再骗小生了!”

  小姐此时如同木偶一般,任凭红娘摆布,点点头道:“也好!”

  红娘道:“真的有此把握?”

  红娘扶着小姐,缓步踏月,慢慢走向便门,就在一条石凳上,铺好坐垫,让小姐坐下,然后,像没事人一般,提高嗓子,一连咳嗽了三声。

  张生道:“此番小姐决不会再戏弄小生了。”

  小姐道:“红娘,为何如此大声咳嗽?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,小姐此番也许不会再骗你,可是你想到没有,小姐出不来啊!”

  红娘道:“小姐,红娘喉咙里缠上了一口痰,好痒好痒,忍不住了。”

  张生倒有点着急了。忙问道:“是不是老夫人拘管得紧,不能够出来?”红娘道:“虽然老夫人白天黑夜都把门关得紧紧的,却也不怕。”

  小姐道:“女儿家的,下次不可如此!”

  张生道:“是不是怕婢仆们撞见,不敢出来?”

  红娘想,这一次我已够受的了,还能有下次!说道:“是,红娘知道了!”却说隔墙的张生早已等得心急如焚。琴童心中无事,已经靠在假山石上睡着了。张生一个人枯坐而待,心想,现在已二更了,怎么小姐还不来?别是红娘在骗我。如果这次没有结果,明日一早一走收拾行装,坚决离开此地。正在患得患失的时候,先听得隔墙有脚步声,继而听到响亮的三声咳嗽,张生一听是红娘的声音,顿时精神大振,“啊,小姐果然来了,红娘姐姐,小生要给你记一大功!”他连忙轻理琴弦,先弹什么曲子,他早已事先想好了。他一理琴丝,开始操一曲《凤求凰》。这支古琴曲,是西汉时候司马相如作的,他为了追求富家之女卓文君,弹奏此曲,结果卓文君被琴声打动了,深夜私奔,嫁给了司马相如,后人一直把这一古曲作为追求爱情的代表作。他先弹奏了一遍乐曲,琴声行情幽婉,传到了隔壁园内。

  红娘道:“这也不足为虑,崔府的家规,一鼓更尽,下人一律入睡,不得随意走动。撞不见的。”

  红娘一听,张生果然等在那里,真是好耐心,现在我可不能明白地告诉小姐,隔墙张相公在操琴,她会怪我骗她出来,所以装作不知道,问道:“小姐,这是什么声音?”

  张生道:“哪么为何出不来呢?”

  小姐是弹琴的行家,哪有听不出是琴声的,可是她犯疑了,在这更深人静,怎么会有人操琴?这里是便门,隔壁就是西厢,操琴的没有别人,肯定是张郎。可我万万不能点明,于是说道:“是什么声音,你难道听不出来吗?”红娘道:“红娘听不准。”

  红娘道:“既在红娘身上,也在小姐身上。”

  小姐道:“你猜猜看。”

  张生听了,大吃一惊,说道:“啊哟!红娘姐姐,你不能破坏小生的好事啊!发发慈悲吧!”

  红娘道:“好像是发髻上的玲珑步摇声。”

  红娘道:“谁破坏你的好事了?话没有听完,就乱嚷起来!”

  小姐道:“不是。”

  张生忙说道:“是是是,红娘姐姐息怒,乞道其详。”

  红娘道:“好像是拖泥湘裙上的环佩声。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,我来问你,红娘是小姐的贴身婢女,是不是要紧跟着小姐?”

  小姐道:“也不是。”

  张生道:“那是当然,否则何必叫贴身。”

  红娘道:“好像是姐妹们做衣服的剪刀牙尺声。”

  红娘道:“这不得了吗,小姐两次约你,都把红娘瞒在鼓里,就拿昨天晚上的事来说吧,如果只有小姐一个人在棋亭,你们的事就成功了,就因为红娘在旁边,小姐怕羞,怕坏了名声,才喊有贼的。”

  小姐道:“都不是!红娘你怎么总是猜在女子身上。再猜!”

  张生道:“原来如此!”

  红娘想,我根本是在胡猜,没话找话,索性一路瞎猜下去也罢,于是一口气说道:“好像是风吹檐前的铁马声,又好像帘栊的金钩声,还好像计时的铜壶滴漏声。小姐,是也不是?”

  红娘道:“今晚小姐要到西厢来,请相公设身处地想一想,小姐能一个人单独出来吗?”

  小姐道:“都不是!”

  张生一想,红娘说得有道理,就算小姐能支开红娘,独自出来,不可能片刻就回。红娘发现小姐失踪了,就得到处去找,说不定要惊动老夫人,那事情就闹大啦。遂道:“红娘姐姐,你是否可以故意避开,给小姐一个方便。”红娘道:“相公你说得倒轻巧,也亏你放心让小姐独自夜行!万一有什么闪失,你相公可以不管,我红娘可担当不起,谁叫我是贴身丫环呢?”张生道:“这便如何是好?还请姐姐救苦救难才是!”

  红娘道:“大概是前边梵王宫黑夜撞钟,可能是潇潇疏竹在曲槛中。小姐,如果再不是,红娘猜不着了,也不猜了!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,办法是有一个,只有让小姐跟我言明。”

  小姐道:“傻丫头,别猜了,那是琴声啊!别说话了,听,多美的琴声啊!”

  张生道:“小姐千金身份,如何肯自己言明呢?”

  红娘一看,小姐听琴听得很投入,也就放下心来,充内行听琴。她只觉得张相公弹得很好听,至于弹些什么,自己就一窍不通了。

  红娘道:“这倒也是,那么只有我去挑明了。”

  这时,张生已把《凤求凰》曲子弹毕,接着重复一遍,边弹边唱。唱的也是司马相如作的词,张生唱道:

  张生道:“这也不妥,姐姐去言明了,小姐又害羞悔约,岂不又要害死小生了。”

    凤兮凤兮归故乡,遨游四海求其凰。
  时未通遇无所将,何悟今夕升斯堂?
  有淑艳女在此方,室迩人遐毒我肠!
  何缘交颈为鸳鸯?

  红娘道:“相公,这件事不说穿是办不成的。”

  唱罢,张生略为停顿一下。

  张生道:“小生方寸已乱,小生把性命拜托给姐姐了,好在姐姐聪明,必有妥善的妙法。”

  小姐被张生的琴声和歌声陶醉了,张郎的琴艺高,歌喉好,一曲《凤求凰》,是在说他自己啊!他湖海飘零去求他的“凰”,始终没有找到,“此方”有我莺莺在,可是我们咫尺天涯,婚约已被我老娘赖掉了,已成不了夫妻啦!

  红娘叹了口气说道:“好吧,相公,也是红娘在前世欠了你一笔债啊!

  这时,听得张生继续唱道:

  好事我就做到底吧!”

    凰兮凰兮从我栖,得托字尾永为妃。
  交情通体心和谐,中夜相从知者谁?
  双翼俱起翻高飞,无感我心使余悲。

  张生道:“多谢姐姐成全!小生为了小姐,弄成这般模样,不知小姐是否也为了小生而减却丰韵呢?”

  唱毕,张生又停了下来,他沉浸在音乐的旋律之中,不知是悲是喜。

  红娘道:“小姐她呀,弯弯的远山眉也不描,水灵灵的秋波也失去了光彩,不过身体还是像凝结了的酥油,腰肢仍然像风摆的杨柳,俊俏的脸庞儿,玲珑剔透的心,体态温柔,性格沉静,虽然不会艾灸神针,更胜似南海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。相公你有意,小姐她有心,本来在昨天夜深沉的秋千院落里,花有阴,月有阴,环境条件很称心,早可以‘春宵一刻抵千金’,好事成就了,何必还要‘酒逢知己饮,诗对会家吟’,再一番手续两番做呢?”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今夜里成就了好事,小生是永远不会忘记你的。”红娘道:“相公你以往只在嘴巴里叨念,梦里头追寻,往事已经过去,只说目前,今夜里相逢,管让你称心如意。将来不图你白璧黄金,只要你满头花的夫人诰命,备了拖地锦来明媒迎娶崔莺莺。”

  隔墙小姐幽幽地叹口气说道:“唉!这首歌是为我唱的啊!我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,我也愿意和你远走高飞,现在全化为一场春梦了!”

  张生道:“小生理应如此,决不辜负小姐!”

  张生又弹起了第二支曲子,这支曲子叫《别鹤操》,传说是古代高陵牧子所作的。牧子娶妻五年,还没有生儿子,牧子的父亲要他另外娶一个。他的妻子知道了,在半夜里受惊而起,靠着门户又哭又叫,牧子听到了,就拿出琴来弹奏,他悲伤恩爱夫妻要永远分离,所以弹奏《别鹤操》来抒情,后来他们仍旧为夫妻。张生弹奏此曲,含有深意。他边弹边唱:将乖比翼兮隔天端,山川悠远兮路漫漫。

  红娘道:“相公,小姐如果今晚来到这里,你就这副铺陈,身上盖一条烂布被子,头下枕一张三尺瑶琴,叫小姐怎么跟你一起睡?冻得她浑身打抖,还说得出知音不知音?”

  揽衣不寐兮食忘餐。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小生这里有雪花银十两,有没有上好的铺盖替小生租一副来?”

  小姐听了,不觉淌下泪来。我和张郎虽然没有成亲,已经定下了婚姻名分,也和牧子夫妇差不多,家长一定要拆散我们,你是睡不着,吃不下,我也一样不寐忘餐。我们在今后恐怕难以成为夫妻了。这曲子的旋律多么感人!雄壮的乐章,好像铁骑刀枪铮铮鸣;柔和的乐章,好似落花流水溶溶声。高音响起,宛如风清月朗,鹤唳长空;低音悲鸣,又如儿女私语,小窗喁喁。他那里琴心无穷,我这里神会意通。我们好比是娇鸾雏凤,拆散了雌雄;他的曲子还未终,我的悲愁更加浓,眼睁睁黄莺儿和飞燕,一个儿西,一个儿东。不必用话语表达,千思万想,都在这琴弦中。小姐听得入了迷,不知不觉立起身来,靠近便门细听。

  红娘道:“算了吧,我那鸳鸯枕、翡翠衾睡起来美煞人,怎么肯租给你?你们可以穿了衣服睡,有什么怕的,总比你一个人睡强得多。倘若成亲了,也是你天大的福气。”

  红娘见小姐已经听得入迷了,最好让她听了以后能说出一点心里话来,不过,我如若在她身边,她一定不好意思说,还是让我避开一会儿。遂道:“小姐,时光不早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

  张生道:“红娘姐姐,还是要你相助则个,小生的床铺太寒酸红娘道:“你真是傻角!放心好了,只要小姐来,就有好铺盖给你享受。”张生道:“如此多谢红娘姐姐成全。”

  小姐想,我不出来,你就千方百计要我出来,我听琴听得有味时,你却要我回去,就说道:“尚早。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的病已经好了,我要回去复命了。”

  红娘一听,又说道:“小姐,夜深了,露水重,容易着凉,得了病不是玩的,我们回楼去吧!”

  张生道:“恕不远送,姐姐到得楼上,务必设法跟小姐说,今夜恭候小姐。”

  小姐想你怎么那么烦人,说道:“我不冷。”

  红娘道:“相公,不劳嘱咐,红娘理会得。”说罢,告辞出房,在房门口碰到了琴童。

  红娘道:“小姐,我又听不懂,回去吧!”

  琴童见红娘出来,仍旧有气,说道:“红娘,你把我家相公气坏了没有?”红娘道:“你这个不长眼不生耳朵的东西,你难道不会去看看吗?刚才相公在里边乐得高声大笑,你难道没有听见吗?”

  其时,隔墙的琴声又起,小姐也不回答,连忙摇摇手,意思是叫红娘别说后。红娘趁势退下,但没有走远,却躲在假山洞里,仍注视着小姐的一举一动。

  琴童道:“听到的,那是被你气昏了在疯笑。”

  墙外弹的是一首新曲,乃是张生采用《凤求凰》的旋律改编的,可说是变奏曲,和《凤求凰》似同非同,让人听起来又熟悉又新鲜,取名叫做《相思引》。配的词也是张生所创作的。张生依旧是边弹边唱,词曰:

  红娘道:“琴童,你胆敢得罪红娘姑奶奶,小心我告诉你家相公,叫他揍你。”

    有美人兮,见之不忘。一日不见兮,思之如狂。
  凤飞翩翩兮,四海求凰。无奈佳人兮,不在东墙。
  张弦代语兮,欲诉衷肠。何时见许兮,慰我彷徨?
  愿言德配兮,携手相将。不得于飞兮,使我沦亡!

  琴童道:“放一百二十个心,相公正在生病,没力气打我。”

  小姐听了,几乎失声痛哭,琴声多么美妙啊!歌词多么哀怨啊!表达的情意真切,凄凉处好像白鹤唳天,倾诉着自己的衷情,令听者耳聪目明。知音人芳心共鸣,伤感者断肠悲痛。这一曲和《凤求凰》的曲调、开头和结尾不大相同,但又不是《清夜闻钟》,也不是《黄鹤醉翁》,更不是《泣麟悲凤》。新翻曲情深意重,一字字令人不眠难入梦,一声声让人憔悴得衣宽带松,漫天的离愁别恨,都寄托在这相思一弄中。

9992019银河国际哪知一到内堂,  小姐依旧默默不语。  红娘道:“你家相公的病好啦,这一罐药不用煎了。”琴童不相信,刚才相公还像马上就要上西方的样子,凭你红娘走一趟就痊愈了,那太医院不要关门大吉?说道:“红娘,别开玩笑了,大夫没有来,汤药还在煎,是谁医好的?”

  一曲方罢,小姐只听得墙那边在说道:“唉!老夫人忘恩负义,赖婚倒也罢了,小姐呵!她不应该说谎啊!”说罢,又轻拨琴弦,再谱宫商。

  红娘道:“是你家姑奶奶,”

  小姐一听,可受不住了,低低地说道:“张郎,你错怪我了。这都是娘自己变卦,怎么能怪我脱空呢?我也和你一样受尽委屈。如果能由得了我,巴不得立刻成亲效鸾凤。实在我娘拘管得紧,我如果能有一点自由,张郎啊,怎么会让你在背地把妾身相思念诵!”此时,张生又弹起一曲《白头吟》,此曲据说是卓文君所作。当时司马相如欲娶一个茂陵女子为妾,卓文君知道了,作《白头吟》和相如决裂,相如只好打消纳妾的念头。此曲哀怨凄苦,催人泪下,张生边弹边唱。词曰:

  琴童道:“什么,什么,你又不是大夫,会医好相公的病?”

    皑如山上雪,皎若云间月。闻君有两意,故来相决绝。
  今日斗酒会,明日沟水头。躞蹀御沟上,沟水东西流。
  凄凄复凄凄,嫁娶不须啼。愿得一心人,白头不相离。
  竹竿何袅袅,鱼尾何簁簁。男儿重意气,何用钱刀为?

  红娘道:“别的病我不会治,专治你家相公的相思病。”

  唱罢略为停顿,续唱下章道:

  琴童道:“既然如此,红娘姐姐,请你发发慈悲,替我琴童也治一治。”红娘道:“胡说,你活泼鲜健的,哪有什么病!”

    皑如山上雪,皎若云间月。闻君有两意,故来相决绝。
  平生共城中,何尝斗酒会?今日斗酒会,明旦沟水头。
  躞蹀御沟上,沟水东西流。东郭亦有樵,西郭亦有樵。
  两樵相推与,无亲为谁骄?凄凄重凄凄,嫁娶亦不啼。
  愿得一心人,白头不相离。竹竿何袅袅,鱼尾何离簁。
  男儿欲相知,何用钱刀为!

  琴童道:“不瞒红娘姐姐说,琴童得的也是相思病。”

  小姐听此二曲,不由得泪下如雨。张郎,你不应该埋怨我,我哪里有过两意,我就是你追求的痴心人,我愿意和你白头到老不相离。现在我跟你仅仅隔了一堵墙,我恨不得打开便门,到你身边,或者我叫你一声,你过来相会。但是家教森严,我不敢越礼,这一堵墙呵,胜如相隔云山几万重啊!想到这里,小姐脱口把心里话说了出来:“假若有一个人来替我们通通信息,就是巫山十二峰我也敢上,你也可以来共赋高唐,神女会襄王。”

  红娘觉得好笑,说道:“胡说八道,你也会得相思病,相思病太不值钱了。你想的是谁,告诉我,可以对症下药。”

  红娘在假山洞里,对小姐的一切言行举动都一目了然,听到这几句,就闪身出来,问道:“小姐,你一个人在说些什么?”

  琴童道:“药倒是现成的,就在眼前,不知肯不肯给我吃,我想的是你红娘姐姐。”

  小姐见红娘突然现身,又听得问说什么,心里又惊又怕又恨,说道:“呀,女孩儿家喉咙这么响,不能轻些吗?”

  红娘一听,羞得满脸通红,对着琴童“呸!”了一声,赶紧逃出西厢。

  红娘又问道:“小姐,刚才你说什么来着?”

  琴童听红娘说相公的病已经好了,确是不相信,红娘一走,他就连忙进了里房,见张生已经起床了,脸上虽然清瘦,可气色非常之好,一点病容也没有。说道:“相公,你怎么起床了?不多躺一会?”

  小姐可慌了,刚才的自言自语,被这鬼丫头听去了,怎么能照实回答呢。只好赖一下,反正口说无凭。说道:“我没说什么,你看我的舌头什么时候转动过?身子也没有动一动。”

  张生道:“大白天的,为何要多睡?还不与我来整理布置。”

  红娘想,我亲耳听到的,你赖不掉,说道:“小姐,‘就是巫山十二峰我也敢上,你也可以来共赋高唐,神女会襄王’。小姐,对不对?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,你实在要走,等病好些也不迟。”张生道:“狗头,谁说我有病,谁说我要走?”

  小姐听了,真是恨不得有一斗地洞钻钻,心想,你我终究是主婢,一点都不肯给我留点颜面!想要马上训斥她,自己又确实说过,又怕她到老夫人那里去汇报,心里真是有火发不出,有火不敢发,只有发怒的表情,没有发怒的言语。

  琴童给骂蒙了,说道:“刚才不是你相公自己说的吗?还一个劲叫我唤车哩。”

  红娘见小姐下不了台,就干脆挑明了吧。说道:“小姐,不要怕什么羞了,红娘是你的心腹之人,都不必瞒了。张相公虽然被我暂时留住,不过他对我说。。”

  张生道:“刚才是刚才,现在我可没有说,情况有变,不必多言,快与我收拾整理,收拾得越整洁越好!”

  小姐忙问道:“他说什么?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,有什么喜事啊?”

  红娘道:“他说老夫人赖婚且不去管他,小姐如果也变心,他就立刻动身回去!”小姐听了,非常着急,说道:“好红娘,求求你,让他留下吧!”红娘道:“小姐,你叫我去让他留下,用什么话跟他说呢?”小姐也豁出去了,说道:“你去跟他说,不要去管那说话不作数的狠毒的娘,我莺莺决不会让一往情深的志诚君子落空,我舍不得离开他啊!”

  张生道:“我家小姐要来了!”

  这时,圆月已到天顶,红娘收拾好香具,提了纱灯,扶着小姐回楼。张生听得隔壁已无声息,也只好收起瑶琴,推醒了琴童,没精打彩地回书房安歇。

  琴童道:“真的我家主母要来了?”

  张生道:“千真万确!”

  琴童道:“恭喜相公,贺喜相公!”

  张生道:“罢了,过后有赏!”

  真是:好事从来磨难多,今宵始得凤鸾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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