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VIP至尊通道张生自从母亲去世以后,原来走过头

2019-10-06 13:38

  今年是大唐德宗皇帝贞元十七年(801)月,在北方还不到春暖花开的时候,一早一晚仍然春寒料峭,可是在通往长安的各条官道上,已有不少举子,骑着马儿,不紧不慢地向京师而来。原来明年又是大比之年,朝廷开科取士,试期就在二月里。尽管还有一年时间,可大家还是提前赶去,到京里作一些准备,一方面温习四书五经,另一方面——也是最为紧要的——是去走门路,就是把自己的得意文章诗作送到名家大老的府上,请他们赏鉴推荐,这叫做“温卷”。

  话说张生在大雄宝殿巧遇莺莺小姐,惊为天人,一时间神魂颠倒,也不知道是如何向法聪告辞的,一路上失魂落魄地返回城里,已经是万家灯火了。张生迷迷糊糊地只顾往前走,竟然走过了状元坊客寓。这时恰巧店小二立在店门口招呼客人,一眼看到张生低着头走过,认出是今天上午来住店的客人,出去游玩,奇怪他如何不回客店,连忙上前招呼。

  却说在河中府一条宽广的官道上,行人往来,其中有一主一仆,颇为引人注目。主人是一位青年公子,白面书生,他头戴一顶淡蓝色软翅儒巾,面如银盆,两道剑眉,一双俊目,高鼻梁。四方口,天庭饱满,地角丰圆,身穿一件淡蓝色海青,风流潇洒,一表人材,骑在一匹高头大白马上,更显得分外精神。这位公子,姓张名珙,表字君瑞,中州洛阳人氏。原是书香门第,官宦人家。其父官拜礼部尚书,不幸在五十岁刚过的时候,得病而亡,一年之后,慈母也馆继去世,从此家道中落。所幸祖上尚有一点薄产,尚不致饥馁。张生从小接受父亲的教诲,立下了安邦定国的大志,抱着“学成文武艺,货与帝王家”的抱负,又经过名师宿儒的教诲,凡是四书五经,诸子百家,诗词歌赋,琴棋书画,拆白道字,顶针续麻,件件俱能,样样精通,早在七八岁总角之年,就能吟诗答对,崭露头角,有神童之名。成年以后,不仅生得面如宋玉,貌若潘安,风流卓绝,倜傥不群,而且满腹锦绣,文章盖世,获得了洛阳才子的美誉。张生自从母亲去世以后,又未娶妻成家,一身无牵无挂,故经常出外游学。游学是唐代读书人的一种风气,投师访友,可以增进学问;游历名山大川,可以开阔眼界,增长见识,所谓“行万里路,读万卷书”。张生自然也不例外,他像无根的蓬草那样,到处游学;又像蠹鱼那样,钻在诗书经传之中。为了考取功名,要把铁涛的砚台磨穿;为了飞黄腾达的锦绣前程,要忍受雪窗萤火,寒暑不停的二十年苦读。唉!才高总是要被俗人妒忌的,也难以迎合世人的心意,加上时运不好,经常碰壁,白白的去研究文字,苦读经籍!所以他骑在马上自思自叹,想想自己萤窗苦读,学得满腹文章,至今却仍是湖海飘零,一事无成,真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实现自己宏伟的理想?这真是:万金宝剑藏秋水,满马春愁压绣鞍!

  小二喊道:“喂!公子爷!”

  眼见得又是大比之年,张生也收拾上路,到长安去赶考,特地绕道河中府,是来看望一个知己朋友。此人姓壮名确,表字君实,原和张生是同乡,又是同学,两人志同道合,就订下了八拜之交,虽然是结拜弟兄,其感情却胜过亲弟兄。杜确后来弃文就武,练就了一身本领,一十八般武艺件件皆能,三韬六略,太公阴符,孙子兵法,无不通晓,先得中了武举人,接着又中了武状元,官拜征西大元帅,统领了十万大军,镇守蒲关。

  张生正在出神之际,听得背后有人招呼,就立定回头一看,原来是店小二,心想,你叫我干吗?

  张生骑在马上,一路浏览沿途的风光景色,不觉已经到了蒲津。这蒲津渡原是个交通要道,与关中的夏阳津相对,中间隔着九曲黄河,成为秦晋的分界,蒲津亦成幽燕的要塞。河面上架着一座竹缆铁索浮桥,左有两很大铁索,各由两岸一对几万斤重的大铁牛和铁人牵系着,浮桥就好像一条苍龙横卧在水面上。黄河之水流到此处,奔腾咆哮,卷起白花花的巨浪,拍击着长空。而水势的湍急,在别处也是少见的。你看那上水船的纤夫们,一步千钧,一寸一寸地往前移;而下水船则又如离弦的弩箭,稍一回头就不见了船的影子,真有一日千里之势。黄河之水浩浩荡荡,直奔大海,它也曾淹没过九州,更多的则是造福人类。君不见:洛阳的千种名花,不是由它滋润的吗?梁园的万顷良田,不是由它灌溉的吗?它也曾把木筏子一直送到日月边。

  小二说道:“公子爷,您走过头了,请里边坐吧。”

  张生对着这滔滔的黄河,胸怀顿时开阔起来,收起了伤感,在马上随口吟出一首小词,词曰:马蹄香衬燕花尘,二月东风信,绿映红遮锦成阵。正芳春,经游暂住蒲东郡。望长安去稳,向南宫寺俊,打点跳龙门。

  张生这才有点清醒,原来走过头了。他机械地跟着店小二进店,小二把他送上了楼。

  张生一路行来,与小厮琴童于今日到了河东城里。

VIP至尊通道,  这时,琴童正在着急,公子出去游玩,原来说好回来吃午饭,现在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还不见回来,真让人担心。忽然听得楼梯声响,赶忙开门一看,见主人精神不振,有气无力地回来,一进房门,就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,小姐的倩影一直浮现在他的眼前,叫他如何安定得下来?

  河东县(今山西省永济县)乃古代虞舜的国都,到了战国时代,韩、赵、魏三国分晋,归属于魏国,名叫蒲阪,原是一座古城,经历了改朝换代的沧桑之变,依旧保存着它的古朴风貌。城市虽然不大,但由于是秦晋商旅往来的交通要道,所以城里也很繁荣。街道两旁,商号林立,茶坊酒肆,秦楼楚馆,旅舍客栈,俱都齐备。虽然没有通都大邑那种纸醉金迷,醉生梦死的繁华,却不乏繁盛商城人烟辐辏、熙熙攘攘的景象。

  琴童说道:“相公,吃晚饭吧。”

  张生主仆一路行来,不住地左顾右盼,想要找一家比较像样的旅店,准备歇宿,以消解旅途的劳顿,顺便也领略一下河东的风土人情。主仆二人到了一家客店门前,见这一家客店的门面很是气派,门前打扫得十分干净,擦得闪亮的金字招牌上写着“状元坊客寓”五个大字,张生一看,第一印象就不错,而且这“状元”二字也正是切合自己赴考应举的好口彩,就决定住下。于是甩镫下马,对琴童说道,“琴童,把马牵着,俺们就在此间住下。”琴童应声道:“是!”就接过马缰。

  张生呆呆地坐在一张椅于上,愁眉苦脸,一言不发,看着桌子上的菜肴,视而不见。

  主仆二人尚未发话,早有店小二迎出来,对着张生一抱拳,说道:“公子爷!住店吗?请里边来,俺这里有干净客房!”

  琴童想,坏了,相公早上出去还是神清气爽,现在回来却成了一个呆子,莫非在外面撞到了什么邪祟,着了什么魔?让我再叫叫看,就叫道:“相公,相公!吃晚饭吧!”

  张生道:“小二哥,先把马儿牵去遛一遛,上好草料喂一喂。”

  张生还是不开口,现在他所考虑的是如何能够和小姐接近。直接去求婚吗?非亲非故,素无交往,吃了闭门羹,那多难堪。不行。鱼雁往还,红叶传书吗?有谁能把情书送到小姐的手中呢?也行不通。这个办法不好,那个办法不妙,左思右想,弄得满腹经纶的解元相公一筹莫展,不觉自言自语道:“小姐啊小姐,这叫我怎么办呢?”

  小二答应道:“是啦!公子爷请放心,小店有专人侍候马匹。”说罢,向里边喊道:“来客人啦!宝马撒和!”

  琴童一听,吓了一跳,什么“小姐啊小姐”,看来一定是撞到女妖怪了,忙叫道:“相公!相公!你醒醒!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”

  话音未落,里边已走出一个打杂的,在琴童手里接过马缰,把马牵往后槽。

  张生还是呆呆地坐着不回答,只是翻来覆去他说:“怎么办呢?怎么办呢?”

  张生对小二问道:“小二哥,有头等房间么?”

  琴童想,相公今天大概碰上了棘手的事,能让他说出来,也好替他出出主意,帮他一把,就说道:“相公,你有什么难办的心事,说给小的听听,也好让小的替你想想办法。”

  小二答道:“小店是河东城里数一数二的客栈。房间宽敞,被褥干净,美酒佳肴,海味山珍,风味小吃,应有尽有,公子爷您住下了,包您满意,好像在家里一般。”

  张生听了,一想倒也不错,琴童鬼点子多,说不定“旁观者清”,他会有个把馊主意的。张生也是病急乱投医,就对琴童说道:“呀,琴童,你哪里知晓,今天我闲游普救寺,在大殿上无意遇见了一位才貌双全的小姐,可称是绝世无双,天下第一。”

  张生笑笑说道:“看不出小二哥真会做买卖!前头带路。”

  琴童道:“有那么美?擦点眼药,看看罢了,她也许没把你放在眼里呢。”张生摇摇头说道:“不,你错了!小姐在临去时对我秋波那一转,传给我无限情愫,这分明是有情于我,我的艳福不浅,我怎么能辜负小姐的一片心意呢?我是一定要娶小姐为妻的。”语气非常坚决。

  小二走在前头带路,安排了一套两间的上等客房。张生一看,非常满意,房间确是宽敞!布置也不俗,窗明几净,粉墙洁白,墙上挂了一幅韩干画的《玉花骢图》,虽然是赝品,倒也神骏飘逸,替这送往迎来、十方混杂的客房增添了几分雅气,张生不觉点点头。

  琴童道:“相公,你且慢一厢情愿。你别光顾了面貌长得美,她是什么出身,你知道吗?”

  这时,小二送来了龙井香茗,替张生斟上一杯,说道:“公子爷请用茶!”张生接过茶杯,品了一品,觉得清香润喉。在北地能够喝上这种上等茶叶,又是在这小地方,也是很不错了。张生放下茶杯,说道:“小二哥,这里可有什么游览之处?不拘什么名山古刹,名园胜境,名宅福地,名花宝坊,只要能够赏景散心,都可以。”

  张生道:“她是已故相国崔钰之女,相国千金,出身高贵,我去娶她,也有点高攀了。”

  小二说道,“公子爷要想游玩散心,俺这里就算普救寺最有名了。这所寺庙,乃则天娘娘的香火院,盖造得不同寻常,琉璃大殿,高耸云汉,舍利佛塔,直矗青霄,气势宏伟,法相庄严。南来北往的三教九流,士农工商,达官贵人,凡是经过这里的,没有一个不去瞻仰,保让公子玩个痛快。”张生听到有这等好去处,心里很高兴,一刻都不想迟缓,就吩咐琴童道:“琴童,准备好中午的酒饭,我要到普救寺去走走,中午就回来。”

  琴童疑惑道:“相国千金怎么会住在和尚庙里?”

  琴童应声道:“是,相公!安排好午饭,喂好了马,等相公回来。”

  张生道:“她确是相国千金。她是随母扶柩回故乡,避乱暂时寄住在那儿的。琴童,你有什么良策成就你家相公这件好事?”琴童道:“别想得太美了,小姐看上了你,她家老夫人不见得也看得中你。”

  张生当下更换衣服,头戴一顶葱绿解元巾,软翅摇摇,身穿一件葱绿色杭绸海青,脚登粉底皂靴,仪容俊雅,一表堂堂,不愧为洛阳风流才子!他从容潇洒地直往普救寺来,一路上看不尽的北国风光。虽说河东府地处北方。由于靠近黄河,水土滋润,故其春景不减江南。一样的板桥流水,波翻细浪,桃红柳绿,春光骀荡。四野里的农夫们都在辛勤耕作,空气中掺和着泥土的清香,一派热闹气象。小牧童横骑在牛背上,没腔没调地信口吹着短笛,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,更增添了田园淡泊的情调。一向住在城里的张生,对此田园美景,不觉心旷神怡,大有宠辱皆忘之慨。不知不觉,前面已经到了普救寺。但见寺外翠柏森森青掩日,苍松郁郁绿遮天。红墙碧瓦,楼殿重叠,好一座清幽宏伟的古刹!张生站立在一百零八级台阶下抬头观看,雄伟的山门正中檐下,高挂一块蓝地金边的匾额,上写“敕建普救禅寺”六个斗大的金字,上手里一行小字,写着“大唐天授二年建立”,下手里也是一行小字,写着“尚书右仆射臣褚遂良奉敕谨书”。张生不免对山门外的美景多领略一会,并未立即进寺。

  张生道:“这倒奇了,我娶的是小姐,又不是老夫人。她看得中看不中与我何干?”

  这时,寺里的小和尚法聪,恰巧也到山门口来。这法聪乃是法本长老座下的一个弟子,为人聪明能干,又十分乖巧,反应快,口才好,能把死的说成活的,在普救寺内三百来个和尚、沙弥中,算得上是个“知名人士”,深得长老的信赖。

  琴童道:“岂不闻‘父母之命。媒妁之言’吗?况且,如果老夫人中意了,那‘丈母娘看女婿,越看越有趣’,事情就好办得多了。”

  今天,师父法本长老出去赴斋,临走时,嘱咐法聪道:“法聪,你在寺里照看,但有来访的,就问清楚姓名、来意,记在心里,待我回来,告知明白。”

  张生道:“我心急如焚,也顾不得许多了,只要小姐有情就行。还是拿良策出来吧。”

  法聪答道:“师父你老人家放心去赴斋好了,徒儿明白,不会误事的。”长老走了以后,这个方丈就是法聪的了。他一会儿在蒲团上打坐,一会儿在禅床上躺躺,一会儿翻翻经卷,半点也不肯安定。一个人呆了一会,忽觉百无聊赖,心想,不若到山门外去看看,有没有香客来随喜,于是掩上房门,直往山门而来。

  琴童道:“依我看,还是明天到蒲关去吧。”

  其时张生已在山门口,法聪见寺前一位白面书生,风流倜傥,人物俊雅,连忙上前,两手合十,问道:“施主从哪里来?”

  张生道:“我蒲关不去了。”

  张生道:“小生自洛阳到此,听说宝刹高雅清爽,风景优美,方丈佛法宏深,学贯古今。一来瞻仰佛像,二来拜访长老,请问长老在吗?”

  琴童道:“你不去见杜相公了?”

  法聪道:“俺师父不在寺中,赴斋去了。”

  张生道:“去是要去的,等我和崔家小姐成婚以后,我们夫妻双双去拜访义兄,那有多风光!”

  张生听了,不无遗憾地说道:“真是不巧!请教小帅父上下法讳?”

  琴童摸透了主人的脾气,他所决定的事,九牛拉不转,没有别的办法了,只有和主人“同舟共济”,一心一意地帮他完成这一件一厢情愿的婚事了,就说道:“相公,你要达到这个愿望,像这样饭也不吃,胡思乱想是没有用的。”

  法聪道:“小僧法聪,请先生方丈拜茶。”

  张生道;“那可怎么办呢?”

  张生道:“既然长老不在,就不必吃茶了,敢烦法聪师父引路,我在寺内瞻仰一番,也就满足了。”

  琴童道:“现在先给你出一个好主意,就是先吃晚饭。”张生道:“我实在吃不下去。”

  法聪道:“请先生随小僧来。”说着,就引张生进了山门。

  琴童道:“相公不吃,琴童也不能吃,我饿着肚子是想不出妙计的,只要一吃饱饭,我的计策就在肚肠旮旯里给挤出来了。”琴童是关心主人的身体,想法子让张生吃点饭,其实哪里有什么良策。

  张生踏进山门,迎面是一尊大肚弥勒佛,肥头大耳,张着大口,笑嘻嘻地对着香客游人。佛龛两旁挂着一副对联,上联是“大肚能容,容天下难容之事”,下联是“开口便笑,笑世间可笑之人”。

  张生道:“那你先吃好了。”

  再往里走,法聪道:“先生,这里是天王殿。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不吃,我也不吃,计策也想不出。”

  张生抬头观看,只见四大天王,怒目横眉,狰狞可怕。殿柱上挂一副对联,上联是“风调雨顺”,下联是“国泰民安”。

  张生没办法,谁叫他“聪明一世,糊涂一时”的,无可奈何地说道:“好吧,斟酒来。”

  游过天王殿,往里一个大庭院,院子里苍松翠柏,古木参天。正中一条水磨方砖砌就的甬道,笔直笔直地通向大雄宝殿。左手是罗汉堂,右手是千佛殿。

  琴童一听主人要喝酒,说道:“相公,喝酒的时间长,万一你喝醉了听不清我的计策,岂不要误事吗?就吃饭吧。”

  法聪道:“先生,俺们先来看看罗汉堂。”

  张生觉得也对,就食不知味地三扒两扒吃了一碗饭。连忙说道:“琴童,快把你的良策说出来。”

  张生道:“多谢了,请带路。”

  琴童正在往嘴巴里扒饭,听得张生在问,赶紧囫囵吞下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说道:“啊哟,差一点把我噎死了!相公,你倒让我把饭吃完了也不晚嘛,现在把我的良策给咽下去了。”张生有点光火了,说道:“咄!狗才!就数你拖拉。还不快吃!”琴童见主人光火了,没办法,只好也三下五除二地把饭扒完,把饭碗一扔,说道:“相公,你看怎么办呢?”

  于是法聪领着张生由左边走廊到罗汉堂来。在罗汉堂门口两边,也挂着一副对联,上联是“五百罗汉,数仔细,是凶是吉?”下联是“三千世界,看清楚,如幻如真”。进门一看,见五百罗汉排列得整整齐齐,有的凶恶,有的慈祥,表情姿态,各各不同。

  张生道:“笑话!我饭也吃了,你饭也吃了,你的良策应该挤出来了,怎么问起我‘怎么办’来了?快些把良策拿出来!”琴童装作思考的样子,磨蹭了一会,说道:“相公,计策倒被你逼出了一个,但是良不良可不保险。”张生道:“先别管良不良,说出来让我鉴定鉴定。”

  二人看罢罗汉,法聪道:“对面是千佛殿,俺们到那里看看。”

  琴童道:“相公,你要成其好事,一定要设法住到庙里去,这叫做‘近水楼台先得月’也。”接着说道:“如果能借一间半间僧房,只要有耐心,总会成功的,真所谓‘若要功夫深,铁杵磨成针’也。”

  张生道:“很好,千佛殿谅必有趣。”

  张生一听,不觉大喜,摇头晃脑地说道:“妙啊!好一个‘近水楼台先得月’呵!果然是良策。琴童,你从前糊涂,现在变得聪明起来了。”

  千佛殿门对罗汉堂,两人穿过庭院,来到殿前,门口两旁也挂着一副对联,上联是“山色溪声涵静照”,下联是“喜园乐树绕灵台”,进了殿门,只见小小的佛龛上下左右,排列得密密麻麻,诸佛菩萨,一个挨一个,蔚为壮观。张生对此很感兴趣,尽情浏览,法聪也从旁解释指点。

  琴童道:“我本来就聪明,从未糊涂过。”

  游毕千佛殿,来到大雄宝殿。这大雄宝殿建造得气象非凡,白玉台阶,琉璃碧瓦,雕梁画栋,金碧辉煌,十分庄严肃穆。两旁对联颇多,可看的却不多,只有正门两副很有意思。靠近门的一副,上联是“诸恶莫作,众善奉行,已了如来真实义。”下联是“四大本空,五蕴非有,是非般若密多心。”外面一副,上联是“有意焚香,何须远寻竺国。”下联是“诚心礼佛,此处即是西天。”正中一块蓝地金边的匾额,上面写着“大雄宝殿”四个栲栳大的金字。张生随了法聪进入大殿,只见殿内高大宽敞,合抱粗的朱漆大柱,青石为础,斗拱藻井,画栋雕梁,梁上悬挂着层层佛幡,三世如来佛前彩幢密密,香几上陈设着木鱼铜磬,各色供果,冲天炉内香烟燎绕,馥郁氤氲。藻井正中处垂下一根黄铜链子,悬挂一盏琉璃长明灯,火焰终年不熄。在正上方雕梁上,挂一块泥金匾额,上书“咫尺灵山”。东西大殿柱上有一副对联,上联是“三世驾慈航,普渡众生超苦侮”,下联是“大千悬慧日,遍施法雨洒诸天”。

  张生道:“事成之后,重重有赏!”

  张生对这雄伟的建筑,着实赞叹了一番。正在妙语如珠,忽然间觉得眼前一亮,有一位千娇百媚的小姐突然走进了他的视野,不禁令他几乎闭过气去。

  琴童道:“谢相公!”嘴里说谢,心里却在说,八字还没有一撇哩,这份重赏太玄乎了。

  原来今天红娘和莺莺小姐奉了老夫人之命,也到大殿随喜来了。老夫人本以为今天没有人烧香,所以准许她们出来,哪里料到偏偏就有一个游人,而且是五百年前的风流冤孽,从此铸成了一段好姻缘。

  主仆二人商议已定,且等明日到普救寺去借僧房。琴童是没有心事的,倒在床上就打鼾。张生却辗转反侧,尽在担心:长老在不在,僧房肯不肯借,如何措辞,能不能再和小姐见上一面,将来。。胡思乱想,翻来覆去睡不着,直到天快亮的时候,才合了一会眼。待到鸡叫头遍,立刻起身,叫起琴童,匆匆梳洗了一下,就要出门。

  这时,张生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莺莺小姐身上。心中不禁在想,我张珙也见过了无数的漂亮女子,像这样的可喜娇娘却从来没有见过,真教人眼花缭乱,没办法去用语言来形容。啊!我的魂灵儿已经飞到半天云霄去了。你瞧,你瞧,她竟然让我死死地盯着瞧,一点儿也不生气,垂下香肩只管微笑着把鲜花捻弄。于是不免想入非非,一厢情愿起来。他想,是了,一定是小姐对我有意思了,这里是有情人成双成对的兜率天宫啊,但愿不会成为让人痛苦的离恨天。你看她那张粉脸儿,五官安排得没有一件不恰到好处,细细的眉儿,弯弯的好像新月,斜斜的一直到飞鬓云边,娇脸上擦了粉则太白,施了胭脂则太红,最好是贴上翠花钿。我看她那吹弹得破的娇脸,生气时好看,微笑时更美,春风满面,让人越看越爱,恨不得拿过来捧住了轻轻地咬她两口才舒心快意哩。

  琴童道:“天还没亮,这么早跑去,和尚还没起身哩,去也没用。”

  不提张生想入非非,却说莺莺小姐,也早就看见了张生,在她跟红娘踏进大殿时眼角就瞟到了。不过,她不会像张生那样露骨。现在张生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莺莺小姐,莺莺小姐则是用眼角一瞟一瞥,脉脉含情。

  张生道:“你那里知晓,去晚了,长老又出去赴斋,岂不误了大事?还是早去的好。你在家收拾好行李,等我的好消息吧。”说罢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
  这时的红娘,到了大殿,好比小鸟飞出了笼子,感觉到浑身自由,东看看,西摸摸,根本没有注意到在大殿里还有游人。

  琴童摇了摇头,叹了一口气,自去收拾行李去了。

  莺莺小姐这时想提醒一下这个天真的小丫头,说道:“红娘,你看,寂寂僧房人不到,满阶苔衬落花红。”说罢,便轻移莲步,走近红娘。

  却说法本长老,昨天出去赴斋,很晚才回来。所以早上起来,就唤法聪道:“法聪,法聪!”

  小姐这几句话,听得张生如醉如痴,魂灵儿从泥丸宫溜了出来,像风筝一般在半空荡悠悠的,心里直在叫唤道:“我要死了,我要死了!”

  法聪听得长老呼唤,赶忙从屋外进来,问道:“师父,有什么吩咐?”

  本来张生一直注视着小姐的一举一动,观察到小姐在讲话之前脸上先起了一点红晕,露出腼腆的样子,然后微开樱桃小口,露出洁白如贝的瓠齿,又停顿了一会儿才说话,那语音好像花丛中的黄莺儿呖呖鸣叫,悦耳动听。那行走的这儿步路实在美妙极了,细腰肢又娇又软,千般袅娜,万种旖旎,好比垂杨柳飘舞在晚风前。张生完全被陶醉了。

  长老道:“昨天有人到此吗?”

  红娘听得小姐说话,回头一看,发现了张生,见是位一表人才的白面书生,长得很讨女孩子们的欢心,就是眼光贼忒忒的,盯住了小姐不放。红娘觉得很好笑,心想这书生有点不老实,你要看小姐,我就偏不让你看,就对小姐说道:“小姐,那边有人,咱们回去吧。”说着,就去搀扶小姐。

  法聪道:“有一位读书相公来拜访师父。”

  莺莺小姐听得红娘叫她回去,倒有点舍不得就走。心想撺掇我出来的是你,叫我回去的也是你,真不知趣。但又不能不走,而芳心却已系在张生身上,所以在起步时微微回头深情地看了张生一眼,把张生看得酥麻了半边。这些微妙的感情交流,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进行的,法聪和尚并未察觉,还一个劲地为张生讲解哩,而张生则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,他直到看不见莺莺小姐的影子后,才有点清醒过来,说道:“小师父,刚才怎么观世音菩萨现身了?”

  长老道:“是何方人氏?可曾留下姓名?”

  法聪已看到小姐和红娘到来,因为彼此常见,所以并不在意。现在听到张生在问,就说道:“别胡说八道!那是崔相国的小姐,什么观音不观音的。”张生道:“世界上竟然有这般女子,岂不是天安国色乎?别说那模样儿,只是那一对小脚儿,也是价值千金!”

  法聪道:“他说是洛阳人,姓张,名叫君瑞。”

  法聪道:“真邪门儿!离得那么远,她在那边,你在这边,她又是系着长裙儿,你怎么就知道她的脚儿小?胡扯!”

  法本长老原是一个饱学之士,对于当时一些有名的读书人,也相当熟悉,一听徒儿说是洛阳张君瑞,就知道是当年的神童,现在的洛阳才子张珙张君瑞。长老早就想结识这位才子了,现在居然前来拜访,心里很是高兴,可是来而不遇,未免有点遗憾,不知道今天还来不来?就对法聪说道:“张君瑞乃当世才子,请都请不到,没有见到面,很是可惜。你到山门外去看看,今天也许他还会来,就赶快来报知,我要亲自出迎。”

  张生说道:“法聪师父,你不相信?好吧,你跟我来,我有证据,可以说明我不是在瞎说。你仔细看看,如果不是这落花满地柔软芳径,怎么能显得出这步香尘浅浅的鞋印。且不提她的眼角留情处,就说这脚印儿已经把小姐的心事传递出来了。”

  法聪答应道:“是!”心里却想,什么也许不也许的,菩萨都不用问,今天肯定到,那位活观音早把他牵系住了。

  法聪道,“俺怎么没有看出来。”

  说曹操,曹操就到。法聪刚到门口,张生已经举起手要敲门了。恰巧法聪开门,险些敲在法聪的秃头上,倒把法聪吓了一跳。张生缩手得快,见是法聪,忙打招呼道:“小师父早!”

  张生道:“你能看得出来,就不当和尚了。”

  法聪见是张生,说道;“张先生早。”

  法聪可不高兴了,说道:“别吹,不信俺就看不出来。”说着,就在芳径上仔细勘察,又趴在地下,像捉蛐蛐似的,找了老半天,就是没见小姐踩下的弓鞋脚印,只好站起身来,叹了一口气道:“唉,看起来,俺只能一辈子当和尚了。”

  张生问道:“长老在吗?”

  张生继续说道:“再说,刚才她走到栊门儿前面,刚挪了一步远,刚刚的打了个照面,而临去的秋波那一转。就让我变风着魔。”

  法聪道:“小僧奉了师父之命,特来迎接先生的。”张生道:“不敢当。”法聪道,“师父还命小僧见了先生,回去禀报,师父要亲自出迎哩。”

  法聪道:“先生,别胡思乱想,小姐早走远了。”

  张生道:“小生何德何能,敢劳动长老法驾!”

  张生叹了一口气说道:“唉!像神仙一般回归洞府去了,只留下了杨柳轻烟,鸟雀喧鸣。梨花深院,门掩重重,白粉墙儿,高似青山。老天爷!你怎么不近人情啊!怎么不给我一个方便呢?倒叫我既不能游览,也不能留连。小姐啊!就被你勾引得意马心猿,心神不定。”

  法聪道;“先生稍候,待小僧进去禀报。”说着,就要往里走。

  法聪道:“算了算了,别惹事了,人家是相府千金。”

  张生把法聪叫住了说道:“小师父且住,小生和你商量一事,未知可行否?”

  张生依旧如醉如痴地说道:“环佩声听不到了,兰麝的香味儿还弥漫在这里的空间。我的心情,好似在东风里摇曳的垂杨枝条,难以安定,是春天晴空里的游丝,牵惹了片片桃花。小姐啊!你回去以后,桃花面紧贴在珍珠帘,是在盼望吗?人家说你们是河中开府相国家,我说是南海水月观音院。”张生说到这里,话音渐渐低下来了,只顾自言自语道:“也罢!‘十年不识君王面,始信蝉娟解误人’。小生不到京师去应举就是了,她的临去秋波那一转,小生就是粉身碎骨,也在所不辞,哪在乎区区状元!可惜玉人不能相见,这座梵王宫,我真怀疑它是个武陵源。”

  法聪道:“先生有什么吩咐?”

  后人遂有一首[蝶恋花],专写张生初见莺莺的情景,词曰:丽质仙娥生月殿,谪向人间,未免凡情乱。宋玉墙东流美盼,乱花深处曾相见。密意浓欢方有便,不奈浮名,旋遣轻分散。最是多才情太浅,等闲不念离人怨!

  张生道:“小生想在宝刹借一间僧房,未知可能应允否?”

  法聪抓了抓光头,露出为难的神色,说道:“这可不大好办呢!本寺从来没有出租僧房的先例。”

  张生道:“好个法聪小和尚,一点都不肯周方!”

  法聪道:“什么叫周方?”

  张生道:“周全方便嘛。”

  法聪道:“啊哟先生,这可冤枉了。俺不过是个小和尚,作不得半分主张,借不借僧房,要师父说了才算。”

  张生一想,也有道理,就说道:“不过,小师父从旁美言相助,还是能办得到的。”

  法聪道:“先生放心,小僧一定尽力促成其事。”

  张生向法聪一拱手,说道:“如此多谢了!烦请小师父引小生去拜见长老。”

  法聪道;“师父之命,不敢有违,还是让小僧进去禀报吧!”说罢,转身进了。

  不多时,长老从里边出来,见了张生,双手合十,说道:“阿弥陀佛。

  不知先生驾到,有失远迎,罪过罪过。”

  张生看那老和尚,慈眉善目,鹤发童颜,身披百袖锦斓袈裟,活像僧伽大师,就向长老一拱到地,还了一礼,说道:“小生才疏学浅,蒙长老不弃,不胜荣幸。今又惊动法驾,愧何如之!祈请长老恕罪。”

  长老道:“先生哪里话来,久仰先生大名,如雷贯耳,今日识荆,真是三生有幸!”

  两人客套一番以后,又互相谦让着进入方丈。分宾主坐下,法聪送上香茗,就侍立在长老身后。

  张生先开口道:“长老,小生久闻宝刹幽雅,景色优美;久仰长老学识渊博,精研佛理。今日得能瞻仰清辉,不胜荣幸之至!”

  长老道:“小寺荒僻简陋,蒙先生不弃,玉趾光降,实乃老僧与小寺之幸也!先生名满洛阳,来此河中,不知有何贵干?”

  张生道:“小生早失严亲,只留下四海一空囊,琴剑飘零,游学四方。

  今逢大比之年,正拟赴京应试,以取青紫。如能博得一官半职,亦足可聊慰先灵。”

  长老道:“先生孝心,令人钦敬!”

  张生道:“长老过奖了。小生今日特地前来拜谒长老,客路奔驰,来得匆忙,没有什么礼物相赠,穷秀才人情只有纸半张,哪里拿得出七青八黄。”说着,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来,说道:“小生有白银一两,奉与长老公用,略表寸心,万望笑纳。”

  长老推辞道:“先生不必如此,想先生在客中,必多花费,老僧断不能受!”

  张生道:“区区之数,难买柴薪,不够斋粮,不成敬意,只能充当一杯茶水之费罢了。”

  长老道:“老僧决不敢受!”

  张生见长老再三不受,发愁起来,心想,这老和尚不贪钱财,借房子的事就难以开口了,这可怎么办呢?法聪这小秃驴,在山门口说得好好的,现在倒袖手旁观起来,真不够朋友!忍不住向法聪望望,口中好像在自言自语地说道,“这一两银子也不是什么厚礼,算不了什么的。”一边说一边向法聪眨眼,意思说你如果有好主张,得赶快拿出来,帮小生一把,将来好事成功了,小生我生生死死不忘你和尚的大恩大德。

  法聪对张生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,心想,师父不收银子,还是个小僵局,犯不着浪费这份人情,等到不肯借房子的时候再出场,方显得好钢用在刀口上,所以,他对于张生的暗示,装作不见。

  张生见法聪不理不睬,心里骂开了:“这小秃驴真可恶,隔岸观火,一点都不肯帮忙,如果破坏了我的美事,我跟他没完!现在我没词了,怎么办呢?”

  法本长老也不是笨鸟,活了七十来岁,并未老悖,世事的阅历颇深,今见张生一定要赠送银两,一定怀有什么目的,他不肯直说,大概读书人拉不下脸面,不好意思开口,那就让老僧问吧。于是道:“先生,是否有什么事相托?”

  张生道:“实不相瞒,的确有事相商。”

  长老道:“请教了。”

  张生道:“小生客居他乡,并无亲友投奔,目前暂借招商客寓居住,无奈客店乃四方杂处之所,嘈杂烦嚣,使小生无法温习经史,耽误了文章。所以想找一个幽静之处,租借一间半间斗室,避开尘嚣,俾可专心致志地攻读。”长老听了,点点头说道:“是啊,读书需要安静的环境,不知先生找到否?”

  张生一听,好!有门!这么一问,就可以接下文了,说道:“唉,难哪!连日东奔西走,一事无成。”

  长老同情地道:“看来这房子是不好找。”

  张生道:“多谢长老!说来也巧,今天被小生找到了。”

  长老问道:“这处所好不好?”

  张生道:“千载难遇,十分满意。”

  长老问道:“座落何处?离小寺近否?”

  张生道:“近得不能再近了!就是宝刹,岂不是第一等幽雅清闲的好地方!”

  长老一听,原来看中了普救寺。说实在的,本寺的确是读书的好地方,可是张生是富家子弟,饮食断不得鱼肉荤腥;寺庙则是素净场所,岂不有污秽佛门之虑,以往所以一直不外借,这是最大的原因。今日如果借给张生,恐怕不大妥当,还是不借为妙。长老想定了,说道:“先生,小寺固然清幽,然而此乃佛门清净之地,先生乃官宦子弟,享受荣华富贵,不戒口福,恐怕过不惯山寺的清苦生活,老僧以为,先生还是另择佳地为妙。”

  张生听了,心想,怎么,这老和尚不肯借,简直是在破坏婚姻!我是借定了的,看谁的决心大?他心里不大痛快,脸上还是笑眯眯的,说道:“长老,小生虽然出身官宦,利禄功名却非我所愿,身列孔门,却虔诚佛法,至于口福之欲,何足道哉!小生早就想茹素吃斋,以清肠胃。孟子曰:‘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、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。’小生吃苦是不怕的,请长老不必为小生担忧。”

  长老听了张生的一番议论,心想,你哪里知道我当家的难处呵!说道:“小寺自从崔相国重建以来,从未出租过,不大好开例。此例一开,大家都来租借,这普救寺岂不成了普救客寓了吗?还请先生宽容一二。”

  张生道:“长老,例是人定的,可以开,也可以灭。万望长老玉成则个,只此一遭,下不为例。”

  法聪在旁边暗暗好笑,一个要借,一个不肯借,看来这个书呆子要弄僵了,让我来帮他一把吧!就笑嘻嘻地对长老说道:“师父,这房子嘛,依徒儿看,是一定要借给张先生的。”

  长老一听,什么!不仅“借”,而且还“一定要借”。法聪啊,你不怕“吃里扒外”的罪名吗?长老有点光火了,问道:“为什么?”

  法聪说道:“师父,把房子借给张先生,一举五得。”

  张生听了,心中大喜,这小和尚真有两下子,人家“一举两得”已经满不错了,他倒有“五得”,哪来那么多“得”?别“得”多了帮倒忙。

  长老可被弄糊涂了,出借房子有那么多好处,倒要听一听,就说道:“如此多的好处,快些与为师讲来!”

  法聪道:“遵命。师父,你老雅爱文章,精通佛学,张相公是才高八斗的大名士,又有心参禅学佛。张相公来了以后,你们二位朝夕相处,研究文章,谈论佛学,志同道台,彼此高兴。这是一得。张相公得到了安静的读书地方,这是二得。收了房金,俺们寺里多了一笔收入,这是三得。师父经常说我佛经学得不错,文章不行,要替我请一位饱学先生来,张相公是个现成的不用付学费的先生,这是四得。那第五得嘛,第五得。。”法聪说不下去了。他本来想说崔家莺莺小姐就要得到一个如意郎君了,可这么一说,一锤子全砸了,自己挨师父的臭骂且不去说,书呆子的房子肯定也砸了,破坏婚姻是要伤阴德的,还得被书呆子咬牙切齿地咒骂一辈子,所以愣在那里“五得”不出来了。

  长老听了法聪的“五得”高论,觉得也有点道理,听完四得以后,怎么没有了?就问道:“还有一得呢?”

  张生听了法聪的高论,打从心底下佩服和感激,这“四得”已经足够说动老和尚了,还有“一得”一定更加精彩有力,所以也在注意地倾听。

  那法聪的随机应变能力特别强,歪理十八条都能派用场,说道:“师父,徒儿算错了,那第一得里您老人家和张相公各人一得,加起来不是五得吗?”长老看看法聪,有这么说话的!谁知道你话里还带算术。长老想,法聪的话也对,就答应了吧,于是说道:“既然如此,敝寺房屋颇有几间,但大都简陋不堪,有屈先生,于心不安。不如和老僧同住一室,彼此风雨联床,抵掌论心,亦一乐也。先生以为如何?”

  法聪听了,在旁边暗暗好笑,这老人家有点老悖了,冷的时候冷水都泼不进,热的时候烫死人,看你这书呆子受得了受不了。

  张生一听,着实吓了一大跳。什么?跟你老和尚同住,岂不把我憋死!

  叫我跟小姐同住,那还差不多。这热情我受不了,还是辞掉了吧。于是道:“长老一片盛情,小生不胜感激。和长老同住,得以朝夕相处,固属美事,无奈小生有夜读的嗜好,恐怕有扰清梦,影响长老休息,于心不安,还是另住的好。”

  长老一想也对,说道:“也好,那就任凭先生拣选吧。”

  张生很高兴,说道:“不要香积厨,也不要枯木堂,抛开南轩,远离东墙,就是那塔院里的西厢,最最称我的心肠。”

  长老道:“那里果然僻静,确是读书胜地,老僧就命人扫榻恭迎。请问先生,可有多少行李?”

  张生道:“一肩行李,一个伴读童儿。”

  长老道:“不知先生何日屈驾小寺?”

  张生想,打铁要趁热,迟则恐怕有变,就说道:“就在今日吧。”说罢,就打算起身告辞。

  真是无巧不成书,就在张生将起身未起身时,从外面进来一个人,张生只觉得眼前一亮,把已经提起来的屁股又重新在椅子上放稳了。只见那进来的人儿,头上梳个双丫髻,左鬓边插一朵五彩宫绢花,两道弯弯细眉,一双巧目,非同寻常,一看就是机灵慧黠的人儿。樱桃小口,薄薄嘴唇,一看就是伶牙俐齿之相。桃花娇脸上一双酒涡,显出天真无邪之态。身穿白绫对襟袄,外罩月白半臂,白碾光绢挑线湘裙,一身缟素,好比观世音旁边的龙女。你道来者是谁?乃是莺莺小姐的丫环红娘也。张生一眼便认出女子便是昨天在大殿见到的小姐身边的丫环,当时只顾看小姐,倒忽略了她。你看她眼角尽在瞟着我,小丫环就如此多情,若共她多情的小姐同鸳帐,我怎么能舍得叫她叠被铺床?我一定会替她央求小姐,央求夫人,如果她们不答应给这小丫头自由,我就亲自写给她从良状。

  红娘踏进方丈,一眼就望见了张生,就这么一眼,已经把张生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。只见他长相英俊,面如冠玉,唇若涂朱,两道剑眉,目如朗星,方脸大耳,仪表堂堂,和蔼可亲。红娘想,此人我认得的,不就是昨天在大殿上眼光贼忒忒盯住了小姐不放的那个书呆子吗?昨天我恼他对小姐没有礼貌,不把他放在心上,并未细看,今天看看,着实不错。不过他来这里干吗?昨天游了今天还要游,游兴倒不浅。不对,很可能是冲着小姐来的,那以后得留点儿神了。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,小红娘的脑子转得飞快,已想得那么多。她不能尽在猜想,还有正经事要办哩。这时她已经走到了长老面前,行了一个礼,说道:“长老万福!”

  长老问道:“红娘姐姐到此,不知有何贵干?”

VIP至尊通道张生自从母亲去世以后,原来走过头了。  红娘答道:“奉了老夫人之命,特地前来请问长老几时与老相公做佛事。如果选定了日期,就给个回音。”

  长老道:“二月十五日,就可以替老相公做佛事了。”

  红娘道:”小婢和长老同去佛殿看了,再回夫人的话。”

  长老道:“好。”回头对张生道:“张先生,请梢坐片刻,老僧陪同小娘子到佛殿去看一看便来,失陪了!”说罢,转身就走。

  张生心里着实不高兴,你老和尚陪了小娇娘一走了之,把我干摆在这里,没那么容易!我也要去,就说道:“长老,为何推却小生?一同走一趟,如何?”

  长老听了,知道张生已产生了误会,便说道:“先生休得见怪,老僧想此事与先生无关,故不敢有劳清神。”

  张生一听,什么!此事与我无关!老秃驴太不体谅人了。此事与我张生大大的有关,红娘是小姐的贴身丫环,我要和小姐亲近,岂能少得了她?可是长老已经拒绝,如何是好?好!用一下激将法,不怕他不让我去。于是就在长老将要跨出房门时,说道:“长老,小心谨慎哪!”

  长老听得张生言语突然,觉得话中有话,便站住了,问道:“先生,此话怎讲?”

  张生答道:“偌大一个宅堂,怎么没有一个男儿郎,却使唤梅香来说勾当?岂不闻‘瓜田不纳履,李下不弹冠’!”

  长老说道:“先生,此言差矣!想老僧是出家人,年纪活了七十余,做她的爷爷还嫌大一些,哪里会有什么事?先生你还不知道,老夫人治家极严,家里只有老家人一个男子——前些日子已派往长安去了——如今内外并无一个男子出入,不叫红娘出来,难道要老夫人和小姐自己来说?”

  张生道:“人言可畏哪!”

  长老道:“这是什么话!幸亏那小娘子没听见,否则,是什么意思!岂不要惹出些口舌来!”转念又一想,就让姓张的一同去算了,于是说道,“既然如此,就麻烦先生一同去走走如何?”张生想,这就对了,当下道:“小生理当奉陪。”长老想,什么理不理,还不是你用话给激出来的,却还得客气一声,说道:“多谢了!先生请!”

  张生说道:“让小娘子先行一步,小生靠后一些。”

  长老点点头说道:“好一个至诚的君子!”

  唉!长老如果知道张生这次来访的真正意图,不骂他一个“包藏祸心,居心叵测”才怪,哪里会有这样的谬赞!

  长老和张生一前一后出了方丈,跟着红娘,一起来到佛殿上。

  长老对红娘说道:“这斋供道场都已经准备就绪了,十六日开启,十八日圆满功德,请老夫人和小姐来拈香。”

  红娘还没来得及回答,张生问道:“敢问长老,为何做道场拈香?”

  长老答道:“这是崔家相国小姐的一片孝心!一来为了报答父母养育之恩,二来又是老相爷三周年孝满除服,所以要做一坛道场好事。”

  张生听了,方明白做道场的原因,又听到小姐也来拈香,那不是一个接近小姐的好机会吗?机不可失,失不再来,须赶快想一个妙计。略一思考,有了,说道:“惭愧啊惭愧!”说着,就哭起来了,亏得他像刘备那样有一副急泪。

  长老觉得奇怪,好端端怎么哭起来了?问道:“先生,何事伤心?”

  张生哭着说道:“想我张珙自幼父母早亡,别说从未延请一僧一道设坛追荐超度,就连一陌纸钱也未焚化过。‘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,欲报深恩,昊天罔极’。想小姐乃一女子,尚有报答父母之心,小生枉为七尺男儿,几年来湖海飘零,至今未尽一丝孝道,岂不愧煞人也!是以伤心,叫长老见笑了。”

  长老听了,不觉肃然起敬,这秀才也是一位孝子,应该同情,就说道:“先生不必悲伤。”

  张生道:“恳请长老慈悲为本,方便为门,设法与小生附斋一份,追荐双亲。”

  长老道:“先生如此孝心,老僧理当方便。先生只要破费五千文钱,附斋一份足够了。”

  张生道:“多谢长老!不过,长老虽然答应,不知老夫人和小姐同意否?如若不允,也是枉然。”

  长老道:“先生放心!在老夫人和小姐处,自有老僧为先生说情。想老夫人和小姐都通情达理,谅无不允,请放心,包在老僧身上。”

  张生道:“长老的恩情,小生没齿难忘!”

  长老对旁边的法聪说道,“法聪,替先生带一份斋。”

  法聪答道:“遵命!”

  长老道:“正事己毕,两位请到方丈去用茶。”

  一行人陆续走出大殿,红娘走在头里,长老第二,张生第三,他故意落后几步,心想,做佛事那天,如果小姐不出来,岂不白花了五千大钱么!这一定要了解清楚。去问谁呢?也只有去问法聪了。现在看到法聪落在后边,正是个好机会,所以把脚步放慢。法聪被张生一堵,就站定下来。张生回头悄悄地问法聪道:“小师父,崔家做道场那天,老夫人、公子都要出来拈香吗?”

  法聪随口答道:“全家上上下下,老老小小,阖第光临。”

  张生道:“那小姐也要来的了。”

  法聪道:“废话!这是她报答父母的事,怎么能不来呢?”

  张生听了轻轻地舒了一口气,暗暗说道:“这五千大钱花在刀口上,值得!”

  张生得了确信,心里很高兴,又想,红娘到了方丈,大概快出来了,不妨等一会儿,等她出来和她说几句活,这样就走得更加慢了。法聪不愿奉陪,径往方丈去了。

  红娘到了方丈,对长老说道:“多谢长老,小婢不吃茶了,迟回了恐怕老夫人怪罪,要赶紧回话去。”说罢告辞。

  红娘出了方丈,低着头一径往回走,迎面碰着了张生。张生也不问情由,就向红娘一揖,说道:“小娘子拜揖!”

  红娘正低着头走路,倒被他吓了一跳,抬头见是张生,只好还礼,说道:“先生万福!”

  张生道:“小娘子莫非莺莺小姐身边的红娘姐姐么?”

  红娘有点不大高兴,没什么好声气地说道:“我便是,不劳先生动问!”张生道:“果然是红娘姐姐,小生这厢有礼了!”说罢,又深深地一揖到地。

  红娘道:“哎!算了罢!油多菜也要坏,礼多人也要怪。免了罢!”

  张生道:“实不相瞒,小生已在此恭候多时了!”红娘问道:“你等我干吗?”

  张生道:“小生有一言,相烦姐姐转告你家小姐。小生姓张名珙,字君瑞,中州洛阳人氏,年方二十三岁,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。先父曾官拜礼部尚书,一生清廉,故此小生家境清寒,尚未娶妻。。”

  红娘听了,又气又好笑,自报履历,长长的一大篇,真是个书呆子。就把俏脸一板,说道:“谁问你这些了?凭什么要替你转告?真是书呆子!”最后一句把心里的活也顺便带了出来。

  张生连忙说道:“姐姐你误会了!小生并非书呆子,只因昨天小姐对小生临去秋波那一转,使得小生感激万分。敢问姐姐,小姐经常出来么?”红娘发怒道:“先生枉为读书君子,难道忘了孟老夫子说过的话?孟子曰:‘男女授受不亲,礼也。’古人云:君子‘瓜田不纳履,李下不整冠’。孔圣人也说过,他道是‘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’。俺老夫人治家严肃,有冰霜之操,哪怕是十二三岁的孩童,未奉传唤,也不敢随便进入中堂。前些日子,俺小姐未经禀告,出了闺房,被老夫人看到,把她叫到院子里,训斥道:‘你是个女子,没有禀告就走出闺门,万一碰到小和尚或是游客,岂不是自找羞辱!’小姐当时就认错,说道:‘从今以后,一定改过自新,不敢再犯。’老夫人对亲生女儿尚且如此,何况对我们下人?小姐受了老夫人的严训,怎么会对你‘临去秋波那一转’呢?先生学习先王之道,应当遵守周公之礼,不关自己的事,不要去多用心思。今天你走运,碰到了我,还可以原谅。如果给老夫人知道了这件事,绝对不跟你罢休。今后该问的问,不该问的不要胡说八道!”说罢,转身就走。

  别看红娘她聪明伶俐,却是两服墨黑,一个字也不认识,是个大文盲。

  那么她对张生这一套孔孟之道哪来的呢?原来她是从老夫人那里学来的,老夫人经常教训莺莺小姐,像和尚念经似的,她在旁边听得滚瓜烂熟了,故使用起来得心应手,把一个满腹经纶的张生训得发昏章第十一。

  张生听了以后,心里十分痛苦,把一天的忧愁全都撮到了眉尖上。说什么“老夫人有冰霜之操,不召唤谁敢进入中堂?”小姐啊!你既然惧怕老母的威严,就不应该临去秋波那一转。要想丢开手,可教人怎么丢得下呢?小姐啊,你的情已经黏住了小生的肺腑,你的意已经惹动了小生的肝肠!我张生今生如果得不到你这有情人,大概是前世烧了断头香;如果得到了你贤小姐,我要把你擎在手里,爱在心里,看在眼里。当初的巫山神女,隔离得像天一般远,听说罢巫山就在那边。我的身躯虽然立在走廊里,魂灵儿已经飞到了她的身边。本来我要把心事传过去,却恐怕泄漏春光被她母亲知道。老夫人恐怕女儿怀春,却责怪黄莺儿相对鸣,埋怨蝴蝶儿成双飞。小姐啊!我知你年纪还小,性子刚强,你的张郎倘若能够和你相亲相爱,你不会讨厌我,只要能够获得温存的娇夫婿,怕什么管教得紧的老亲娘。唉!老夫人也太过虑了!依我看,小生和小姐是郎才女貌,天生一对,不是小生自己夸口,小姐有德、容、言、工,我张生也有温、良、恭、俭。不要错过了机会,别等到眉毛淡了才想到要张敞来描画,青春将逝的时候回忆起阮肇入天台,到那时已经来不及了。想起了她那浅描的眉儿,淡妆的脸儿,粉香腻玉的颈脖儿,绣鸳鸯翠裙下露出的三寸小金莲儿,绣鸾袄的红袖口伸出玉笋般的手指尖儿。。教人不想也得想。小姐啊!你抛撇下半天的风韵,我却拾到了万种相思。

  张生在走廊里胡思乱想了一大通,才想起应该向长老告辞了,赶忙走进方丈,长老已经等候了一会,见张生进来,问道:“先生,哪里去了?”张生不能说被红娘教训了一通,只好又撒个谎,说道:“小生更衣去来。敢问长老,房子怎么样了?”

  长老道:“就依照先生的意思,在塔院侧边西厢有一间房,十分安静,正适合先生住下,现在已经收拾好了,先生随时可以搬来。”

  张生道:“多谢长老!小生即刻便回店中搬行李去。告辞了!”说罢起身,向长老一揖到地。

  长老也起身还礼相送,说道:“先生,慢走。”

  张生道:“长老请留步。”

  长老叫法聪道:“法聪,代为师相送张先生。”

  法聪领命,引着张生送出山门,法聪道:“张相公,恭喜你,称心如意!”张生道:“多谢小师父鼎力相助。”说罢,对着法聪一揖,一径回城搬取行李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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